爛尾樓頂的餘風_第8章 8三年後

爛尾樓頂的餘風發布時間:2026-08-17作者:木林森

8

三年後,爛尾樓拆了。

原址沒有再蓋起高樓,而是改成了一座小型高溫勞動安全教育站。

門口立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高溫作業,先保命,再趕工。

展廳裡保留著那隻被燒壞的臨時供水閥門,旁邊迴圈播放著急救流程和工人維權電話。

父親出獄那天,沒有人接。

他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在車站外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上去墓園的公交車。

那隻飯盒早被母親收走,連同他從前那些用來證明偏愛的東西,一起鎖進了再也打不開的舊日里。

墓碑前擺著修復好的鐵皮飯盒。

癟掉的一角仍在,蓋上的兔子也還是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

修復師說,能補平凹痕,可母親沒有同意。

她說,留下吧,有些傷不該被修得像從未發生過。

父親坐在石階上,從包裡拿出一盒新蠟筆。

他抽出白色,在飯盒兔子的眼睛旁,小心點了一塊亮光。

“晚晚,爸爸沒把它丟了。”

其實,那是母親從警方證物室領回來的。

可他終於肯坐在這裡,對著一隻舊飯盒承認自己曾經丟掉過什麼,我便沒有糾正他。

專案經理和林寧的刑罰已經生效,涉案款也完成追繳。

那些遲來的賠償,沒能換回任何人的命,卻至少讓有些孩子重新回到了學校,讓有些老人不必再守著空蕩蕩的出租屋等訊息。

母親沒有等父親。

她搬去了南方,在社群食堂做志願者。

她不再戴那枚結婚戒指,也很少提起過去。

食堂裡有個總被父母忘記接的小女孩,放學後常一個人趴在窗邊寫作業,直到天色發暗。

後來每逢週五,母親都會提前十分鐘等在校門口。

她給女孩帶的飯盒很普通,裡面有番茄雞蛋、一小格米飯,還有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的兔子梨。

女孩問:“奶奶,為什麼不削得一樣?”

母親替她擦掉嘴角的果汁,輕聲說:“因為有人喜歡這樣的。”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她現在還喜歡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才笑著說:“她會知道的。”

她終於學會不讓一個孩子等,也學會在孩子說“沒事”時,多問一句,是不是真的沒事。

這些本該屬於我的溫柔,落在了另一個小女孩身上。

我沒有嫉妒。

只是風吹過來時,我還是會下意識站到校門口,和母親一起等,怕那個孩子跑出來時,看見的仍是一片空蕩蕩的路。

第四年春天,墓園旁種下兩棵梨樹。

父親把它們種在我和陳硯相鄰的墓碑後。

他沒有立碑歌頌,也沒有寫悔過的話,只在樹下埋了那半支藍蠟筆。

梨花落下時,有一朵停在兔子飯盒凹陷的邊角。

父親伸手想碰,又怕碰掉,便把手收回膝上。

他拿起水果刀,把一隻梨慢慢削成兔子。

這一次,兩隻耳朵仍舊不一樣長。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又低下頭。

舊飯盒安靜留在梨花下。

裡面的兔子梨少了一小塊,像終於有人嘗過,又像只是春風替我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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