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如舊 只是人海兩隔_第1章 第五十次爭吵
第1章
第五十次爭吵,我賭氣把陸衍這些年送的所謂限量藏品都掛上了二手鑑賞平臺。
上門鑑寶的師傅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聲:
“小姐,這是仿汝窯不是“乳”窯,這是宣德爐不是“懸”德爐,還有這個,哥窯不是“鴿”窯......”
我愣愣地看著那些拙劣又可笑的諧音款識,竟因為相信他,整整七年都沒仔細看過。
他同情地瞥我一眼:“連民仿裡的次等貨都算不上,這三箱,我最多給五百。”
我攥著那五張皺巴巴的票子,找上陸衍。
茶室裡,他正隨手點開一餅普洱:“這餅百年宋聘,三百二十萬,祝賀你評上副高。”
林晚棠嬌笑著掩唇:“陸總,也太鋪張啦!”
“你配。”
旁邊的朋友瞥見我,故意揚聲:“衍哥,說真的,都七年了,你真沒想過娶蘇念?”
陸衍晃著茶盞,笑了笑:“娶她?一個連窯口都分不清的蠢貨,也配當陸太太?”
“打發時間而已。還真有人當真?”
七年的信任與等待,在這一聲“打發時間”裡,轟然坍成廢墟。
我突然看清了,他從來沒愛過我。
......
茶室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喲,念姐來了?”
陸衍抬了抬眼皮,不鹹不淡地開口:“這就來了?我以為你多硬氣。”
“這次冷戰堅持了多久?七十二小時?蘇念,你重新整理紀錄了啊。”
有人起鬨:“衍哥,你看念姐那表情,明顯想你想得不行了。”
“可不是,吵架歸吵架,哪回不是念姐先低頭?”
我攥緊了手心,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五百塊拍在桌上:“七年的藏品,一共五百塊。”
“我怎麼不知陸大公子寒磣到這種地步了?”
林晚棠笑盈盈地開了口:“蘇念姐,賣東西?陸總隨手給我撬一餅茶就三百萬!你作為陸總的女朋友缺錢說一聲不就完了?”
陸衍低頭看了一眼那五百塊,扯了扯嘴角:“蘇念,你挺有意思。”
“吵架吵到賣藏品,難不成這次真打算跟我劃清界限?”
旁邊幾個朋友笑出了聲:“念姐,你那些罐子我們早看出來假了。每次你擺出來,我們幾個都得低頭假裝看手機,生怕笑出聲。”
“七年啊,大傢俬底下都賭你什麼時候能發現,有人押三個月,有人押一年,最久的押了三年。結果你硬是撐了七年,愣是沒一個人贏。”
林晚棠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念姐別生氣啦,坐下喝杯茶消消氣。”
她笑著補了一句:“不過你那些藏品全都是假貨,你是不是還得喝假茶才能配得上?”
茶室裡瞬間鬨笑一片。
陸衍緩慢啜了口茶,沒接話。
我終於把呼吸穩住了,盯著陸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陸衍,你送我假貨,是因為你不懂,還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配真的?”
他眼神里終於露出一點不耐煩,把茶盞擱在案上:“我隨手點的茶都三百萬,你覺得我陸衍會連正品都買不起?”
我忽然覺得好笑,可笑到嗓子眼發苦。
那些拙劣的諧音假貨,他輕描淡寫的態度,本身就是答案。
我還要自取其辱些什麼呢?
“怎麼了?”他抬眼看我,“連個真假都分不清,轉頭還來質問我?”
我看著他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涼薄的戲謔。
“所以。”我咬著牙,一字一頓,“你是故意的。”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沒想過要娶我。”
陸衍隨意捻了捻那五百塊錢,然後鬆開。
紙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陰影完全籠罩下來,帶著茶香的呼吸噴在我臉上。
曾經讓我心動,如今只讓我厭煩。
“不然呢?”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臉頰。
“蘇念,你配用真的嗎?”
“一個被我養著、慣著、連瓶子真假都分不出來的廢物,也配陸太太?”
我仰起頭,把湧到眼眶裡的眼淚硬生生逼回去:“我不配。”
“所以陸太太這個位置,我不會再奢求了。”
“你留給你覺得配的人吧。”
我轉過身,往外走。
秋天的暴雨,砸在地上騰起白茫茫的水霧。
我沒有傘,也沒有回頭。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全身,我卻感覺不到冷。
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陸衍那句“你配嗎”。
我想起以前。
想起第三十次爭吵,我哭著摔門而出,他在暴雨中追上來,把那枚玉牌掛在我脖子上,說“念念別鬧了,回家”。
想起第四十次爭吵,我搬出去住,他在樓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把那隻梅瓶塞進我手裡,“彆氣了念念”。
我以為他只是不會表達,那些藏品就是他笨拙的、說不出口的愛的證明。
沒想到,都是假的。
可笑的是我居然用這些假貨,一次次地原諒了他。
我跌跌撞撞回到家,開始翻箱倒櫃。
週年的玉牌、生日的筆洗、情人節的對杯、那些藏著情意的、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沒有一件是真的。
沒有一件。
我癱坐在滿地狼藉裡,終於痛哭出聲。
這七年,我從來沒仔細看過。
因為他送我的時候,語氣那麼寵溺,眼神那麼溫柔,他說:“念念,你值得全世界最好最貴的。”
我真的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衍被林晚棠架著胳膊拖進來。
“蘇念姐,陸總今晚喝多了,我送他回來。”
林晚棠把陸衍安置好,直起身,目光從我的臉移到地上的箱子上。
“蘇念姐,你翻這些東西幹嘛?”
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哦對了,你在找那幅畫嗎?”
我回頭去找,才發覺畫筒空了,那幅泛黃的山水小品不見了。
那是父親臨終前畫的最後一幅,一山一水,說是給我做的嫁妝。
她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笑了:“這個啊,上個月我隨口提了一句,陸總就拿給我了,說放家裡佔地方。”
“你放哪了?還給我!”
“我隨手就扔了呀。”她眨了眨眼,說得輕描淡寫,“這種手工的舊東西,土裡土氣的,誰要啊。”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撐著牆壁才站穩。
“陸衍。”我喊他的名字。
沙發上的人動了動,不耐煩地皺起眉:“......吵什麼。”
“那幅畫,你給林晚棠了?”
他頓了一下,半撐起身子,不以為意地嗤了一聲:“那幅破畫?扔就扔了。一百塊都不值。”
他從錢包裡掏出一沓現金,劈手砸過來。
紅色的鈔票劈頭蓋臉砸在我臉上,嘩啦散在我腳邊。
“走,去買幅新的,別煩我。”
“夠不夠?嫌少還有。”
林晚棠捂著嘴笑了一聲,彎腰扶住陸衍的手臂:“陸總,我扶你去臥室休息。”
陸衍“嗯”了一聲,整個人往林晚棠身上靠。
我又想起父親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說:“叔叔放心,我會照顧念念一輩子”。
原來那些承諾,也是假的。
“陸衍。”
我對著他的背影說:“要走也是你們走,這房子是我的。”
陸衍轉過身,醉意讓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你的?”
“蘇念,你確定?”
我張了張嘴,忽然哽住了——
三年前,我在文物研究所被同事陷害,右手腕神經損傷,再也拿不穩修復刀。
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
是陸衍,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替我付了這套房子的首付。
他摟著我溫柔地說:“念念,別怕,我養你。”
“以後你就做我的專屬修復師,我只要你每天幫我養護那些器物,好不好?”
這三年,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研究養護方案,戴著手套一點點清理那些瓶瓶罐罐,省吃儉用,把每一筆收入都攢下來,想要還他這份恩情。
我以為,我早就還清了。
“怎麼,想不起來了?”陸衍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沒有我,你當年就是個連修復刀都拿不起的廢人。”
“沒有我付首付,你現在還在出租屋裡苟延殘喘。”
“蘇念,你這些年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說好聽點是女朋友,不好聽點就是、情人。”
林晚棠捂著嘴笑出了聲:“蘇念姐,你還不知道吧?這房子,早就過戶給我了。”
我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上次衍哥喝酒輸了,我提的要求,就是要這套房子。”
陸衍淡淡地補了一句:“晚棠喜歡,就給她了。”
“對了。”林晚棠扶著陸衍往前走,輕飄飄地丟下一句:“還有你養護的那些器物,衍哥一件都沒留,全送到我那裡去了。”
“扔了也挺可惜的,不過我家的傭人說擺著當裝飾還不錯哦!”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四肢都在發涼。
那些我以為他珍視的器物,那些我小心翼翼調配養護液、記住每件器物的胎釉特徵、記住每道開片紋路的每個細節,那些我守著爐溫熬的養護蠟......
全扔了。
我轉過身,開啟抽屜。
抽出房產本,翻開,產權人那一欄。
林晚棠。
三個字,清清楚楚。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發顫。
盒子旁邊,是一本厚厚的相簿。
那是我和陸衍七年來所有的合照。
我們第一次一起看展、大學畢業典禮、第一次旅行、第一次跨年、他向我告白時的煙火......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和他的合影。
但我的臉,被人用黑色水筆塗滿了,密密麻麻。
翻一頁,又被塗了。
每一張照片裡,陸衍的臉都好好的,眉眼清晰,笑容溫柔。
而我的臉,全部被塗成了黑色的團塊。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醜八怪,離他遠點。”
我把相簿合上,抱在胸口,蹲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這七年來,我以為我被愛著。
其實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個笑話。
哭完了,我把相簿放回抽屜,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裡。
我爸那封唯一留下來的信,還有那份還沒過期的文物修復師資格證。
我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雨早就停了,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潮氣。
我拉開門,走出去。
隔天早上,我蜷在酒店的床上,被手機震醒。
“蘇小姐您好,您預定的生日蛋糕今天下午三點可以取,還有,您藏在夾層裡的那枚玉簪......需要我們幫您再檢查一下固定嗎?”
我握著手機,有一瞬間的恍惚。
今天是我生日。
我在腦海裡演練了無數次,燭光搖曳時,我切下那塊藏著玉簪的蛋糕,笑著問他:
“陸衍,我把自己和餘生一起送給你,你要不要?”
那時我想,等不來他的求婚,那我來。
反正,誰開口不都一樣嗎?
只要結局是我們。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這一切可笑得像一場荒誕劇。
“不要了。”
“蛋糕、玉簪都丟了吧。”
掛了電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晚棠發來訊息,附帶一段影片。
【蘇念,你應該還不知道,當年那場毀了你的鑑定事故不是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