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如舊 只是人海兩隔_第2章 我指尖一顫
第2章
我指尖一顫,點開了影片。
鏡頭裡,陸衍手裡晃著茶杯,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那鑑定師找得不錯,夠逼真。”
“她當時那右手,算是廢了。不然以她的性子,怎麼可能甘心留在我身邊養護東西?”
“還是衍哥高明。”另一個聲音附和,“一個鑑定事故,既讓她離不開你,又讓她感恩戴德覺得是你救了她。這買賣,值!”
影片到此戛然而止。
我死死盯著螢幕。
那場鑑定事故毀了我引以為傲的右手。
我無數個夜裡痛哭、絕望、又因為他一句“我養你”而重新燃起的希望。
原來,都是他策劃的。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彈出來:
【對了,三年前所長給你介紹的國外治療方案,陸總也早就幫你“回絕”了。他說,治好了,你就飛了。】
我盯著那行字,抬手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把我從雲端拽下來,踩進泥裡,再假惺惺地伸出手,讓我感恩戴德地抓住。
然後告訴我:“看,只有我會要你。”
我竟那麼認真地愛了他七年。
手機又震。
【蘇念,可憐的人也從來不是我!】
我攔了一輛車去研究所。
所長嘆了口氣:“小念,當時是你愛人陸先生簽字來所裡回覆,他說你情緒不穩定,想留在國內靜養。他還說......你已經接受了現狀,不想再折騰了。”
我閉了閉眼。
果然,一切都是真的。
“那如果我現在想去呢?”我睜開眼,“還來得及嗎?”
所長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我:“我幫你聯絡。”
“小蘇,你的天賦不該被埋沒在這裡。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該放棄。”
我把資料夾抱在懷裡,推開門走出去。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站著兩個人。
林晚棠看見我,彎起眼睛笑了:“蘇念姐,你也來研究所?”
“蘇念?你怎麼在這兒?”陸衍眼皮抬了一下,隨即皺了皺眉:“你不會跟蹤我到這兒來了吧?你能不能換個招式?”
我沒說話。
林晚棠往陸衍身側靠了靠:“蘇念姐,我懷孕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陸衍沒有否認,只是看著我,在等我崩潰,等我哭鬧,等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紅著眼質問他為什麼。
可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輕飄飄的:“恭喜啊。”
“祝你們,鎖死。”
陸衍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蘇念,你......”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我卻已經轉身,與他擦肩而過。
“陸衍。”我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分手了。”
我到機場時,手機震了一下。
陸衍的訊息彈出來:
【念念,我沒忘今天是你生日。晚上訂了餐廳,我們需要好好聊一下。】
他多久沒這麼叫我了。
以前每次冷戰,他只要喊一聲“念念”,我就心軟回頭。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稱呼對我的分量,所以到這時候了,他還要拿來用。
我關機,把手機塞進包底,走進安檢口。
以後的每一個生日,我都自己過。
陸衍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因為林晚棠的幾句軟話他就爽了蘇唸的約。
推門時他還在想待會兒該怎麼開口。
蘇念那個脾氣,鬧歸鬧,哄一鬨就好了。
七年了,哪次不是這樣?
她生氣的時候只要你伸手摸一摸她的腦袋,她就會慢慢安靜下來,最後靠在你肩膀上,小聲說“下次別這樣了”。
他推開門,客廳空蕩蕩的。
他莫名覺得有些心慌,推開各個房間,發現有關蘇唸的所有都被清空了。
他忽然覺得這屋子有點大。
明明以前也這麼大,但那時候走路要繞開她的養護工作臺,要避開她攤在茶几上的修復筆記,要小心別踩到她扔在沙發角的棉布手套。
他走到書房,開啟櫃子,裡面全是她分裝好的養護材料。
最新的那一盒是三天前的,旁邊還貼了一張便利貼:“這盒少放琥珀粉,你最近聞不得那股味。”
吵架都不忘給他做養護的人,能生氣到哪去?
他扯了扯嘴角,給朋友打了個電話。
“蘇念這次又鬧了,這次挺能撐,都快三天了。”
對面笑了一聲:“念姐這次冷戰破了紀錄沒?”
“隨她去吧,過兩天就回來了。”
“也是,哪回不是她自己回來?”
那天后陸衍照常上班、應酬、帶林晚棠出席飯局。
有人起鬨:“衍哥,晚棠對你真夠細心的,你倆什麼時候公開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覺得桌上那些茶都不對味。
普洱太陳,龍井太澀,鐵觀音太香。
他把煙掐了,站起來:“我吃好了,先走了。”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酒喝得有點多,胃裡翻騰著難受,他開啟外賣軟體隨便點了碗麻辣燙,備註“重油重辣多加麻”。
她以前從來不讓點這個,說“你胃不好,吃這些就等著半夜胃疼吧”。
他不信離了蘇念會這麼不習慣。
勉強吃了兩口,胃裡一陣絞痛。
他忽然想起來,這三年她養護的所有茶,沒有一種性烈。
他以為是自己本來就不愛喝濃茶,現在才想起來,他總是忙著工作胃越來越差。
是她把他的口感一點點養淡了,清淡到他已經忘了自己以前是個無茶不歡的人。
他在沙發上躺了半小時,摸到手機,翻到和蘇唸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發的,他發的“好好聊聊”,她沒回。
往上翻。
全是她發來的訊息。
“今天調了養護蠟,回來記得試。”
“你書房我收拾好了,養護工具掛在左手邊。”
“加班別太晚,我給你留了燈。”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去年冬天,她說“外面下雪了,我煮了薑茶,你回來喝一碗再出門”。
他沒回。
前年春天,她說“我今天在研究所複查,醫生說右手恢復得還不錯,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試試?”
他回了一句“別折騰了,養護東西不是挺好的”。
她隔了四個小時才回了一個“好”字。
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
那天半夜,他給助理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下蘇念去哪兒了。”
助理第二天中午才回:“陸總,蘇小姐三天前飛了瑞士。”
他把手機摔了出去。
螢幕碎了,螢幕還亮著,桌布是她第一次幫他養護器物時他隨手拍的那張照片。
她左手食指貼著創可貼,大概是清理瓷片時劃到了,她偏過頭來看鏡頭,笑得傻里傻氣的。
他忽然發現,他連一張她正經的照片都沒有。
他彎下腰把手機撿起來,裂紋裡的那張笑臉被割成了好幾塊,他伸手抹了一下螢幕,指腹蹭到碎玻璃,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珠滲出來。
他沒管。
那天下午,他把林晚棠叫到了辦公室。
“你被離職了,從今天起,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陸總,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林晚棠沉默了幾秒,眼眶慢慢紅了:“是因為蘇念嗎?”
他打字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林晚棠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顫起來:“她都走了,你還要為她把我也趕走?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你送我玉簪......你說我值得最好的——”
“林晚棠。”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神很淡:“你圍在我身邊,她不高興。”
林晚棠的眼淚掉下來了,張了張嘴,又閉上。
門關上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
她已經飛到了八千公里外的瑞士,東西全搬空了,連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而他還在說“她不喜歡”。
瑞士的秋天已經過去了。
治療很疼,但我沒放棄。
我要把這隻手治好,然後回去,回到修復臺前。
不是為了證明給他看,是為了證明給我自己看。
我的人生不該是一場被設計的戲碼。
陸衍的訊息從第二週開始出現在手機裡。
【你去瑞士了?】
【你住哪兒?我讓助理給你安排住處。】
【那套房子我過戶回你名下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五秒鐘,然後拉黑刪除。
後來他開始換號碼發。
【念念,你接電話。】
【你爸那幅畫我在找了,那些承諾也是真的。】
【蘇念,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林晚棠的訊息是第四周來的,開口就是:
【蘇念,陸總胃出血住院了,一直唸叨你的名字,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我靠在復健中心的椅子上,點了“拉黑此號碼”。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扶手上,繼續做接下來的兩組訓練。
晚上,我從復健中心出來,手機又震了。
一個瑞士的本地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我聽見他的聲音。
“念念。”
“胃好疼......想喝你熬的粥。”
我握著手機站在橋上,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寒戰。
“你疼關我什麼事?”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沿著河岸往回走。
十二月,我接受了最後一次大型修復手術。
醫生說成功的話,右手功能的恢復就基本定型了。
醒來的時候,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在下雪,瑞士的雪很大,把整個天空都填滿了。
我轉頭看門口,陸衍站在病房門口,頭髮有點長,額前碎髮掃在眉骨上。
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
他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日光燈照得他臉色慘白。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輕到幾乎被空調風聲蓋過去:“念念,我想你了。”
我慢慢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抬了抬那隻手,笑了一下。
“陸衍,你還記得嗎?這隻手,是你讓人砸廢的。”
他的臉白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特別解氣。
他的表情被凍住。
“念念,你聽我說——”
“聽你說什麼?”我把右手抬高了晃了晃,“聽你說怎麼找鑑定師來廢我的手?還是聽你怎麼跟所長打招呼別讓我出國治療?還是聽你怎麼跟我演了三年深情,轉頭把假貨送我、把房子送人?”
陸衍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往前,又停住了。
“......我那時候是太愛你了。”
“我怕你走了,我怕你一旦治好手,重新站上修復臺,你就——”
“你就不會留在我身邊了。”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張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冷硬的臉,忽然覺得荒謬。
他居然能把那麼惡毒的事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太愛了。因為太愛你了。
所以我要廢了你的手、斷送你的前程、把你變成一個只能給我養護東西的家庭主婦。
“陸衍,你愛一個人的方式,就是毀了她?”
他沒說話,只是又往前邁了一步。
他低下頭,眼睛紅了一圈,喉結上下動著:“念念,我知道我錯了。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已經聯絡了最好的醫療團隊,瑞士這邊那個團隊我包了,後續的費用我全出,你換什麼方案都行,全世界最好的醫生我給你請來——”
“不用了。”我打斷他,把臉別過去,看向窗外。
“我自己的手,我自己治。你出去。”
他沒走。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用英語問他“您是家屬嗎”,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我是她未婚夫”。
“他不是,麻煩幫我叫安保。”
第三天早上出門去復健中心,他又在。
跟在後面十幾米遠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走遠。
我快他就快,我慢他就慢。
我去復健,他就在樓下的咖啡館坐著,隔著玻璃窗盯著一樓大廳的電梯門。
我出來,他又跟上。
第七天,我報了警。
陸衍被警察攔在十米外,臉色鐵青。
警察轉頭問他:“您和這位女士是什麼關係?”
他看了一眼我,喉嚨動了動:“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跟警察說:“我不認識他。他騷擾我。”
警察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我不認識這個人,他跟蹤我好幾天了。”
陸衍被警察推走時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又過了三天,我收到一個包裹。
開啟,那幅泛黃的山水小品疊得整整齊齊躺在裡面,樟腦丸的味道,帶著一點淡淡的修復液氣味。
我翻過來,看見背面夾了一張卡片,他的筆跡:
“翻了三條街的垃圾站找到的。念念,別扔。”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走進洗手間,把卡片撕碎,扔進馬桶,按了沖水。
三個月後,我的手恢復得比預期好。
醫生說可以進行精細操作訓練了,我開始用模擬器做修復練習。
最開始連鑷子都抖,碎片對不準介面,急得我滿頭汗。
後來慢慢穩下來,第六週的時候,我已經能在模擬瓷器上修復出平整的接縫了。
複檢徹底恢復那天,我請陳硯回家吃飯。
他是復健中心的同事,一個華裔修復師。
他幫我提了超市的購物袋,我們倆在廚房裡煮火鍋。
我們倆邊吃邊聊,從修復方案聊到最近科室裡誰又鬧了笑話。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陸衍一個人靠在牆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暗著,他靠著牆,整個人縮在陰影裡,看見我的時候他直起身來,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按了電梯按鈕,沒看他。
“念念。”他開口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那個人是誰?”
“我男朋友。”我說。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來,但笑容很難看:“蘇念,你故意的。”他聲音在發抖。
我轉過頭看他,電梯到了,“叮”一聲開了門。
“是,我故意的。”
我走進電梯,轉過身,按了一樓,然後看著他:“但就算不是他,也不會是你。”
“永遠都不會是你。”
他往前衝了一步,電梯門還沒來得及合上,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掙扎。
我站在電梯裡,抬著頭看他,眼神平靜:“陸衍,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以前你說我不配,現在我原封不動把這句話還給你。”
“你陸衍自私自大、噁心又不懂得尊重人,你不配站在我身邊。”
他鬆手了,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樓道里迴盪。
“蘇念!”他喊了一聲,我沒停。
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
“我後悔了......”
半夜被手機震醒,手機上接近上百個未接來電。
全是同一個號碼。
最後一條簡訊:
“我在你樓下。你不下來我就跳下去。”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兩秒鐘,然後把螢幕摁滅,拉緊窗簾,關機,塞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了這三個月來最沉的一覺。
半年後。
我的修復能力恢復到了百分之九十。
所長給我發了郵件,說所裡有崗位空缺,問我願不願意回去。
我訂了回國的機票。
我回國那天正好是春天,下了場小雨。
安頓好之後我開始著手收拾當年的鑑定事故事件。
我去了一趟警局,把那段影片翻了出來,又去調了當年研究所的監控記錄。
雖然監控早就被覆蓋了,但我找到了當年那個鑑定師,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騙他說我是來做回訪的,他支支吾吾說漏了嘴:
“有人給錢讓我做的,說是她男朋友......”
我把所有證據整理好,準備遞交給司法部門。
結果還沒等我動手,網上先炸了。
那天早上我開啟微博,熱搜第一的詞條是“陸氏集團CEO自首”。
我點進去,是陸衍的影片。
他坐在一個會議室裡,面前架著攝像頭,背後是一面白牆。
他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很乾淨,但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
“關於三年前對我前女友蘇念女士策劃鑑定事故、故意傷害致其右手殘疾一事,我本人負全部責任。”
他看著鏡頭,聲音很穩,但嘴唇在抖:“事情經過如下......”
他把過程說了一遍。
從找鑑定師到攔所長推薦出國治療,每一個細節都說了,時間線清清楚楚。
影片最後他說:“本人已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願意接受法律一切制裁。”
影片全長十二分鐘,我看了兩遍。
然後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有點想笑。
他以為這樣就能抵什麼?
他以為他站出來認個錯,那三年的疼痛、那無數個夜裡痛哭的絕望、那張被塗滿的黑臉相簿、那幅被扔進垃圾桶的畫......就能一筆勾銷?
算了。
我關掉影片,繼續做我的事。
五月中旬,我正式回研究所上班了。
站在熟悉的走廊裡,看著修復室門牌上貼的字,心裡有點恍惚。
三年前我最後一次從這個走廊走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我又拿起了修復刀。
三年後,六月初的一天,我值完夜班出來,天剛矇矇亮。
六月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點涼意,我揉著酸脹的肩膀往地鐵站走,剛拐過街角,傳來一聲車門開啟的聲音。
然後身後傳來腳步聲。
追了兩步又停了。
我沒回頭。
“蘇念——”
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我加快了步子。
我下臺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他站在路中央,就站在那裡看著我,背影被晨光照得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走進地鐵站,刷卡進閘,人群湧上來,他的身影被吞沒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陌生號碼,一條簡訊:
“我明天出國了,不會再回來。七年來,謝謝你。”
“還有,對不起。”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三秒鐘,大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刪除鍵。
地鐵進站了。
我收起手機,抬頭看站牌。
離花市有八個站。
我媽生前最喜歡向日葵,她說這花頭永遠朝著太陽,看著心裡敞亮。
地鐵門開啟,我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裡的修復刀痕還在,淺粉色的長長一條,橫跨整個生命線。
看著嚇人,但其實已經不疼了。
下一站,花市。
我要去買一束向日葵。
然後去看我媽。
跟她好好說說話。
我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蹲下身,擦了擦照片上母親的笑容。
“媽,我回來了。”
風從柏樹林間穿過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潮氣。我把右手攤開,擱在膝頭,那道淡粉色的疤在日光底下泛著細碎的光。
“你看,我手好了。”我笑了一下,“能拿鑷子了,能調養護蠟了,能修那些碎成幾十片的瓷片了。”
“這些年讓你擔心了。”
我坐了大概半小時,把這一路的事絮絮叨叨說了個遍。從瑞士的雪,到復健中心那個總愛跟我搶訓練機的德國老頭,到陳硯做的番茄炒蛋比我做的還鹹。說到陸衍的時候,我頓了一下,然後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他自首了,你知道吧?網上都傳遍了。”
“媽,你說人為什麼總要把簡單的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呢?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為什麼要騙,為什麼要毀。”
照片裡的人安安靜靜地笑著,沒有回答。
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草屑:“算了,不說他了。下次我帶陳硯來看你,他做飯不太行,但人品還行。”
走出墓園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我攔了輛計程車回市區,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梧桐絮。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回研究所上班的第一週,同事們都很照顧我。那些比我晚入職幾年的年輕人管我叫“蘇老師”,我糾正了幾次,他們改了口叫“念姐”,我聽著順耳了些。
所長把一個檔案袋推到我面前:“小蘇,你來看看這個。”
我開啟,裡面是一疊高畫質照片,還有一份修復方案申請單。
“宋代官窯青釉葵口洗,”所長說,“去年在工地出土的,碎成了二十多片。國內幾個修復團隊都看過,沒人敢接。”
我翻著照片,指尖輕輕描過那些破碎的輪廓。釉色是典型的粉青,開片細密如蛛網,缺口處露出的胎骨是深灰的,那是南宋官窯特有的“紫口鐵足”。
“我試試。”
所長看了我一眼:“你剛恢復,不用著急。”
“不著急,”我合上檔案袋,“但我想做。”
修復工作從清理碎片開始。我把工作室裡的燈調到最亮,戴上放大鏡,用軟毛刷一點點掃去表面的泥土。每片碎片的斷口都要仔細比對,像拼一幅被打碎的版圖。最難的是邊緣那種細如髮絲的裂紋,要用特製的樹脂滲透進去,填補,再打磨到肉眼不可見的程度。
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工作室,晚上十點才走。陳硯偶爾來送夜宵,敲兩下門,把保溫桶放在門口就走,從不打擾我。
第五天的時候,我拼出了器身的大致輪廓。第十天,我把口沿那圈最難接的三塊碎片對上了。當我用夾具把它們固定好,退後一步看整體的時候,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還能做這件事。這雙手,這把曾經連鑷子都握不住的右手,又把一件碎了一千年的東西,重新拼回了原來的樣子。
三個月後,修復完成。我把那件葵口洗放進展覽櫃裡,燈光打上去,釉面溫潤如玉,看不出絲毫曾經碎裂過的痕跡。
修復展那天來了很多人,文物界的、媒體的、還有學校的學生。我站在展櫃旁邊,有人問我:“蘇老師,最難的部分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最難的部分不是技術。是你得相信,碎掉的東西還能修好。”
那句話後來被寫進了報道里,網上很多人轉發。我刷到的時候正好在吃午飯,差點被湯嗆到。
開庭的日子定在秋天。
我收到法院的傳票那天,正蹲在工作室裡給一件明代的青花罐做補釉。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以為是快遞,接起來聽見對方說是法院的工作人員。
“蘇念女士,陸衍涉嫌故意傷害罪一案定於下月十五日開庭,請您作為被害人出庭。”
我“嗯”了一聲,說好。
掛了電話,我繼續低頭補釉。刷子蘸著調好的釉料,一點一點填進那些細小的氣孔裡,動作很穩,沒有抖。
開庭那天我穿了件灰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陳硯說要陪我,我說不用,他說那我等在門口。
法庭不大,旁聽席坐了七八個人。我看見陸衍坐在被告席上,穿著看守所的制服,頭髮剃得很短,整個人比上次在瑞士見到時又瘦了一圈。他側過頭來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沒看他太久,把視線移開了。
檢方出示了證據鏈,包括那段影片、鑑定師的證言、我所裡當年的記錄。陸衍的律師做了一些程式上的辯護,但陸衍本人從頭到尾沒有否認。
最後陳述的時候,他站起來,聲音很低。
“我對蘇念女士造成的傷害,沒有任何辯解。我願意接受法律的一切懲罰。”
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判決下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輕微的騷動。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敲響的那一刻,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落了地。不是釋然,也不是痛快,只是一種很平靜的“結束了”的感覺。
我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秋風卷著落葉從臺階下掃過去。陳硯站在那棵銀杏樹底下,手裡拎著一杯熱奶茶,看見我出來,把奶茶遞過來。
“冷嗎?”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指節,搖了搖頭:“不冷。”
我們沿著馬路走了很長一段,誰都沒說話。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片葉子拈掉了。
“回家吧,”他說,“我燉了排骨湯。”
“你又放醬油了?”
“沒放,這次按你寫的菜譜來的。”
我笑了一下,紅燈變綠,我們混在人群裡走過了斑馬線。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陸衍入獄後的第二年,林晚棠找過我一次。
那天我在研究所門口等快遞,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來,是她。
她比從前憔悴了很多,妝化得很濃,也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她喊了一聲“蘇念姐”,語氣裡沒了從前那種陰陽怪氣,倒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有事?”我問。
她攥著方向盤,沉默了幾秒,說:“我......我想跟你道個歉。”
“那幅畫我後來找到了,讓人送還給陸衍了。還有那些器物,我其實一件都沒留,都放在儲藏間裡。我當時......當時就是氣不過,想讓你難受。”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低下頭:“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就想說,對不起。”
秋風把路邊的銀杏葉吹到她車玻璃上,撲簌簌地響。
“我知道了。”我說。
“那你......能原諒我嗎?”
我想了想,說:“原不原諒的,都不重要了。你往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她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搖上車窗,車子慢慢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小轎車拐過街角,匯入車流裡消失不見。快遞員騎著電動三輪車從後面過來,喊了一聲:“蘇念,有你的包裹。”
我簽了字,抱著紙箱往回走,紙箱不大,沉甸甸的。回到工作室拆開,是一套修復用的微型刻刀,德國進口的,做工很精細。
箱子裡沒有卡片,沒有署名。但我看見刻刀柄上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寫著一行小字:“念念,生日快樂。”
落款日期是今天。
我愣了一下,翻出手機日曆,才發覺確實是我生日。我居然忙忘了。
我把那套刻刀收進抽屜裡,沒有用,也沒有扔。就那麼放著。
那天晚上陳硯接我下班,神神秘秘地把我帶到他新租的公寓裡。客廳的茶几上擺了一個蛋糕,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開啟看看。”他說,耳根有點紅。
我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枚修復過的古玉環。玉質溫潤,雕的是纏枝蓮紋,其中有一段明顯是後補的,用了金繕工藝,描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這是......我前幾天在古玩市場淘到的碎件,”他撓了撓頭,“我自己試著修了一下,手藝肯定比不上你,但我想送你個生日禮物。”
我拿起那枚玉環對著燈光看,金線在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澤。碎掉的部分被重新連上了,雖然接縫處還看得出痕跡,但那種“修過的”痕跡反倒讓整件東西多了一種不一樣的美感。
“很好看。”我說。
他鬆了口氣,咧嘴笑了:“那......我還有一件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單膝跪了下來。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蘇念,”他仰著頭看我,燈光落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我在瑞士的時候就想說了,一直沒敢。後來看你那麼忙,又不敢打擾你。今天你生日,我覺得不能再等了。”
“你願意嫁給我嗎?”
盒子裡是一枚素圈戒指,內側刻了兩個小小的字母:S&N。
我沒有猶豫很久,或者說,其實根本不需要猶豫。
“願意。”
他站起來把戒指套在我手指上,尺寸剛剛好。蛋糕上的蠟燭被點亮了,他催我許願,我閉上眼睛,想了想,在心裡說:
“希望以後的每一個生日,都有人記得。”
蠟燭吹滅的時候,窗外正好有煙花炸開。不知道是誰家在辦喜事,滿天的流光溢彩映在玻璃窗上,陳硯湊過來看我,笑著說:“你許的什麼願?”
“許的是,”我偏過頭看他,“你以後做飯少放點鹽。”
他哈哈大笑。
婚禮辦得很簡單。在母親墓前,我放了那束向日葵,跟她說:“媽,我結婚了,這個人挺好的。”
陳硯在旁邊認認真真鞠了三個躬,嘴裡唸叨:“阿姨,我會照顧好念念的。”
我踢了他一腳:“誰讓你叫阿姨,叫媽。”
他臉紅了半天,憋出一聲“媽”。
我們領證那天沒有大張旗鼓,就兩個人,去民政局排了隊,出來之後在路邊攤吃了碗餛飩。他把餛飩湯裡的香菜一顆一顆挑出來扔進我碗裡,因為我喜歡。
我看著他低頭挑香菜的樣子,忽然想起從前那些年,我每天早起給另一個人做飯,記著他不吃香菜、不吃胡蘿蔔、胃不好不能吃辣。那些瑣碎的、日復一日的付出,我曾經以為是愛。
現在我才明白,愛是相互的。是你記得他喜歡什麼,他也記得你喜歡什麼。是雙向的靠近,不是一個人站在原地等另一個人回頭。
婚後第一年,我主持修復了一批出土的明代漆器。那批東西儲存狀況很差,漆皮大面積剝落,木胎腐朽嚴重。我跟團隊用了大半年時間,做了脫水、加固、髹漆、做舊,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連故宮來的專家都點了頭。
我在業界慢慢有了些名氣。第二年,所裡評職稱,我評上了副研究員。第三年,所長退休前推薦我接了他的位置,我推了幾次沒推掉,最後還是坐進了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下來鋪一地金黃。我有時候忙累了就站在窗前看一會兒,想起很多年前我還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在故宮的修復室裡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宋代官窯,那時候我激動得一夜沒睡,抱著圖錄翻來覆去地看。
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一直做修復,一直做到老,做到拿不動刷子為止。
中間有幾年我差點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但最終,我還是坐在了這裡。
修復展五年後,博物館辦了一次“十年修復成果回顧展”,我作為策展人之一參與籌備。開幕式那天來了很多人,我在展廳裡來回走動,跟來賓介紹每一件展品背後的故事。
走到那個宋代官窯葵口洗前面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展櫃裡,釉色溫潤,完好如初,看不出半點碎裂過的痕跡。
旁邊有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女生小聲說:“這個好美啊,一點都看不出來是修過的。”
男生說:“那當然,修復師厲害嘛。”
我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走出博物館大門的時候,暮色已經下來了。門口廣場上有人在賣氣球,五顏六色的飄在半空中。我站在臺階上等陳硯開車來接我,風有點涼,我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人。
他站在廣場另一側的梧桐樹下,穿一件灰色的夾克,比從前老了太多。頭髮白了一半,顴骨凸得很高,整個人縮在樹影裡,像一片快要掉落的枯葉。
是陸衍。
他應該是出獄了。算一算,七年剛好到了。
他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我,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喊我的名字。我們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中間來來往往的人影交錯著,像一條流淌的河。
我看了他幾秒鐘。
那些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讓我在深夜裡哭到喘不上氣的、讓我恨得咬牙切齒的畫面,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又潮水一樣退下去了。
我忽然發現,我已經不恨他了。
不是原諒,而是無所謂了。這個人,連同他帶給我的那些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已經被時間沖刷成了很淡很淡的顏色,淡到你再看見他的時候,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懶得起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說了句什麼。隔著太遠,我聽不清,也不想去聽。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素圈,內側刻著S&N,陳硯求婚時的那一枚,我戴了五年,從來沒有取下來過。
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我回頭看,陳硯開著他那輛舊大眾停在了路邊,探出半個腦袋朝我揮手:“念念!這兒!”
我朝他走過去。
走了兩步,我還是停了一下,偏過頭,朝梧桐樹下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告別。
然後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面而來,陳硯遞過來一杯熱豆漿:“剛買的,加了糖。”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他笑我慢點喝。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個人還站在樹下,身形一動不動,被暮色和樹影吞沒成了一小團模糊的輪廓。
車子拐過街角,那個輪廓就徹底看不見了。
“今天展覽怎麼樣?”陳硯一邊開車一邊問。
“挺好的,來了好多人。”
“那你開心嗎?”
我想了想,說:“開心。”
他騰出一隻手來握了握我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和行道樹,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人間煙火。
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母親生前那個手機號發來的簡訊。
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個號碼早就停用了。但螢幕上確確實實躺著一條簡訊,沒有署名,只有四個字:
“念念,好好的。”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點發酸。陳硯察覺了我的異樣,問怎麼了,我搖搖頭,把手機收起來。
“沒什麼,風迷了眼睛。”
車窗外的世界飛速後退,我握著那杯溫熱的豆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疤痕還在,淡粉色的一道,橫跨生命線。
已經不疼了。
車子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側過頭看陳硯。他正哼著走調的歌,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節拍,嘴角微微翹著。
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頓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閉上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媽在陽臺上種了一排向日葵。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每天放學回家就蹲在花盆旁邊看那些金黃色的花盤跟著太陽轉,覺得好神奇。
我媽在旁邊晾衣服,隨口說了一句:“念念,人要像向日葵一樣,不管遇到什麼,都得朝著有光的地方長。”
那時候我不太懂,覺得就是一盆花嘛。
現在我懂了。
車子駛過花市的那條街,街邊的花店還亮著燈,門口擺著一大桶向日葵,金黃燦爛的,在夜色裡像一小片太陽。
“停一下。”我說。
陳硯靠邊停了車,我搖下車窗,朝花店喊了一聲:“老闆,給我來一束向日葵。”
老闆是個爽快的大姐,利落地紮了一捧遞過來,笑著說:“姑娘,晚上買花,明天肯定開得更好。”
我接過來,抱在懷裡,花瓣蹭著我的下巴,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走吧。”我關上車窗,對陳硯說。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那束向日葵安安靜靜地躺在我膝上,在車廂暖黃的燈光裡,每一片花瓣都在微微發著光。
我拿出手機,開啟相簿,翻到母親那張舊照片。
照片裡的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站在陽臺的花盆旁邊,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身後那一排向日葵齊刷刷地朝著太陽的方向,金黃一片。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螢幕摁滅,轉頭看向窗外。
前方是城市的萬家燈火,陳硯在哼那首跑調的歌,向日葵的花香混著豆漿的甜氣在車廂裡瀰漫開來。
我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媽,我現在過得很好。”
“往後的日子,我都會朝著太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