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枯骨生花_第三章 他並未如何壓低聲音

他並未如何壓低聲音,井沿上那些人,卻都似沒有聽到。

明歡沒辦法:「保密就保密……啊!」她話沒說完,便見靈休揮出一道兒匹練般的白煙,裹著她甩出枯井。

明歡蹀躞數步,一跤跌倒在地上,摔得頭暈眼花。

那和尚用白煙栓束著白骨,也飛身出了井沿。

「大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這位女道童是?」衣衫華貴的大頭胖子湊上來問道。

靈休搖搖頭:「這位女施主雖然穿著道袍,但她恐怕不是道……」

明歡急忙把他拉到一邊:「和尚,你不是想要錢嗎?只要你配合我,別讓他們看出我是私闖進來的,我就給你那十八兩。」

靈休想了想:「耶——十八兩是你欠小衲的錢,不是小衲幫你撒謊的錢。這不符合交易的規則。」

「財迷!」明歡扭頭低聲嘟囔,「那你開個價。」這年頭兒,擅闖別人家門,可是要判重罪的。

靈休伸出三個手指頭:「加三倍!」

「你!」明歡氣的牙根癢癢,「好吧,不過得先欠著。」

不等靈休回話,明歡便哈哈大笑,對那肥頭大耳一身華服的說道:「這位想必就是潘員外了?」

那胖子點頭陪笑,臉上的肥肉嘚嘿嘿亂鬥:「正是鄙人。」

明歡道:「我乃靈休的師父,仙童明歡。本在洞府潛修,近來思念愛徒,掐指一算,算出他在貴府,所以前來探望。」

潘員外疑惑地看向靈休。

靈休點頭道:「沒錯,這位小施主,便是小衲那位脫去形跡、煉成嬰兒、返老還童的師父。」

潘員外讚歎道:「哎呀,大師果然不拘俗禮,認一位道士做師父。」

潘員外望著那半具骸骨,嚇得直打哆嗦,令家丁將那半具屍體抬到花廳,吩咐道:「讓青柳道長,去花廳見我。」

一面將靈休和明歡讓到花廳。

花廳裡早坐了一個清瘦陰鬱的身影,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見眾人走來,也不起身行禮,只拿眼睛剜著靈休。

靈休朝他點頭:「施主好。」

這道人一愣,冷冷道:「嘿嘿,託你的福,貧道這兩天閒的舒坦!」

靈休指著花廳裡的雕樑畫棟:「聽說這壁畫,是施主昨天新畫的?」

道人左右看看:「是又如何?」

靈休指著壁畫上一隻雪白的狐狸:「這隻九尾妖狐畫的好啊!」

道人冷冷道:「大師夸人不會要錢吧?」

「這次免費。」靈休說著,指指被抬入花廳裡的半具屍骨:「這位小施主,兩位不陌生吧?」

花廳裡點著長明燈,白骨更加明徹的映在眾人眼中,明歡這才看清,白骨之上傷痕累累,彷彿被人劃了很多刀。

潘員外望著白骨,忽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兒啊,是爹爹對不起你!」他撲倒在地,握起孩子的手骨,狠狠的打在自己臉上。

這是他親生兒子的屍骨,上面的每一刀都是他親手砍下,一刀一刀,把上面的每一根肉絲刮下來,填飽了自己、妻子和長子的枯腸。

原來潘家世代單傳,潘員外直到三十多歲,才有了一對兒子,卻是一對畸胎,在哥哥潘曉源的胯子上,岔出半個身子,是弟弟潘曉泉。

兩個孩子身子都弱,稍微活動,便會心悸氣喘,甚至昏死過去。大夫說這兩人一具半身體,共用一個心臟,自然不堪重負,唯有殺死一個,才能保住另一個。

潘員外夫婦大罵了大夫一頓,把他趕出門去。從此瘋狂的給孩子進補,那時潘員外家裡還只經營著一個小茶館,沒有這麼大的家業。一來二去,就把家裡吃窮了。

兩個孩子卻依然消瘦下去,生意也就此敗落,眼看便要人才兩空。

潘員外意識到是該下個決定了,兩個孩子不能全沒了。思來想去,自然是留下那身體全乎的哥哥潘曉源,放棄沒有下肢的弟弟潘曉泉。

但城內城外,沒有大夫敢下這個手。

有「懂行」的告訴他,這種事兒,得去那偏僻所在,找野庵子裡的和尚道士去做。

夫妻倆一商量,反正生意也黃了,看看也快到年底,不如就此變賣了家產,充作盤纏,帶著倆孩回山村老家,那裡野和尚、假道士多,好找人幫忙。

回老家要經過荒山野嶺,夫妻倆過慣了安生日子,不懂跋山涉水,連衣物、食水準備的都不充分,再加上天寒地凍,一家人沒少受苦。過玉龍雪山的時候,遇上雪崩阻斷了路,一家人窩在雪窩裡過了半月,乾糧吃光了,日日吃雪團充飢。

夫人早已餓得頭腦昏昏,不知身在何處。

體弱的兒子們,更是渾身滾燙,兩張嘴裡都開始說胡話了。

潘員外吃了幾天的雪,胃是冷的,心也早已冰了。飢餓的感覺爬入他的腦,他看誰都像一堆肉,眼神變得像餓狼一樣。

反正本就是要殺了他,反正本來他就不能活,都怪他,他帶累哥哥,牽連父母,沒有他也就不會有這場遭際。

終於他抽出砍柴用的柴刀,向那只有一半身子的弟弟砍去。

潘曉泉的身體抽動了一下,嘴裡喃喃說:「爹,你燒的肉,很好吃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鼻酸了一下,手裡的刀,卻終究將這一絲酸楚連著孩子的性命斬斷了,隨後更有力的揮下,砍斷了兒子的脖頸。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一絲一絲刮下孩子屍體上的肉,嚼爛了餵給昏迷中的妻子和另一個孩子。每一次動刀,他都隱隱聽到那個微弱的聲音在說:「爹,你燒的肉,很好吃呢。」

等到進山獵狐的商隊發現他們時,孩子的肉也刮淨了。一家人用包袱裹了孩子的屍體,對商隊聲稱是孩子後背長了個肉瘤。商隊的人也沒多問,將一家人帶出了深山。

回到家,潘員外在深山道觀裡找到一位道士,秘密的把那堆骨頭剁下來,一家三口抱著半具骨頭哭的幾度昏厥。

道士用了點小法術,把潘曉源佝僂的身子捋直了,斷骨處的傷口也一併治好,不留疤痕,看去與平常人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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