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張明信片,我退回了你斑駁的真心_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像往常一樣給岑母擦身翻身。
老人精神好的時候會拉著我的手唸叨岑嶼小時候的事,今天她格外高興,因為知道兒子回來了。
“寧寧,阿嶼昨晚跟我打電話了,說要帶我去看展覽。”
“嗯,好事。”
“他還說要給你辦婚禮,你想要什麼樣的?媽沒什麼錢,但嫁妝不能少你的。”
我把熱毛巾敷在她萎縮的小腿上,手法熟練地揉按。
“不著急,阿姨。”
“怎麼不著急,你都等了五年了。”岑母握住我的手,渾濁的眼裡滿是愧疚,“媽知道苦了你,都是媽拖累——”
“沒有,”我打斷她,“您別這麼說。”
門鈴響了。
我擦了手去開門,門外站著舒婉怡。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裙,頭髮紮成鬆散的低馬尾,手裡提著兩個保溫袋。
“寧寧姐,我來給阿姨送早餐!阿嶼說阿姨只能吃流食,我特意去學了怎麼做營養米糊。”
她笑著揚了揚保溫袋,沒等我回應就側身擠了進來。
換鞋的時候她四處打量這間不到四十平的老房子,目光在牆皮剝落的天花板和老舊的傢俱上停留了幾秒。
那個眼神很短暫,但我看見了。
是俯視。
“阿姨好,我是舒婉怡,是阿嶼的——”她頓了一下,笑得乖巧,“合作伙伴。”
岑母眯起眼打量她:“哦,阿嶼的同事?長得真好看。”
“阿姨您也好看,阿嶼長得像您。”
舒婉怡在床邊坐下,自來熟地握住岑母的手,開始講冰島的趣事。
什麼火山溫泉,什麼極光小屋,什麼北極狐。
老人聽得開心,笑得合不攏嘴。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舒婉怡講到一半,抬頭看我:“寧寧姐,你不坐嗎?”
“我去熱米糊。”
我把保溫袋拿去廚房,開啟一看,裡面是精緻的分裝盒,貼著手寫標籤:紫薯山藥糊、南瓜小米糊、黑芝麻核桃糊。
字跡娟秀,和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樣。
我愣了兩秒,把盒子放進微波爐。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聽到舒婉怡在跟岑母說:“阿姨,我在冰島照顧了阿嶼一百天呢,他生活上特別不注意,襪子從來不翻過來洗,幸好有我盯著他。”
岑母笑:“那可太謝謝你了,他從小就邋遢,在家都是寧寧幫他收拾。”
“是嗎?”舒婉怡看了我一眼,“寧寧姐真的好辛苦。”
她語氣裡的感嘆太過飽滿,像是在讚美一個保姆的盡職盡責。
我把米糊端到床頭:“阿姨,先吃早飯。”
手機響了,是岑嶼。
“寧寧,婉怡是不是在你那?她說要去看我媽,我沒攔住。”
“在。”
“她人挺好的,就是有點自來熟,你別介意。對了,下午我有個雜誌的採訪,你能幫我熨一下那件灰色襯衫嗎?我放在行李箱最底下了。”
五年了,他還是會理所當然地使喚我。
“行李箱在哪?”
“酒店,我讓婉怡帶給你。”
“她怎麼有你酒店的房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她房間就在我隔壁,我讓前臺給她送過去的。”
“隔壁。”
“工作方便,寧寧,你別想多了。”
我掛了電話。
舒婉怡從臥室走出來,笑盈盈地看著我。
“寧寧姐,阿嶼是不是讓你幫他熨襯衫?不用麻煩你了,我來的時候順手拿了,已經熨好了。”
她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件疊得平平整整的灰色襯衫,領口處還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是極光形狀的。
“這個胸針是我在冰島給他買的,他特別喜歡,每次拍照都戴著。”
我接過襯衫。
襯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種。
是她的。
“謝謝。”
“不客氣呀,”舒婉怡歪了歪頭,“寧寧姐,你平時都一個人照顧阿姨嗎?不請護工嗎?”
“請不起。”
我說得很平淡。
舒婉怡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
“啊......阿嶼沒有寄錢回來嗎?”
“他在外面花銷大。”
“可是......”她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寧寧姐你要是忙不過來的話,以後我可以幫你來看阿姨,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
我看著她真誠的笑臉,忽然想起明信片上那個唇印。
想起她寫的“和阿嶼的第100天”。
想起照片背面的“以後的路,一起走”。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幫我。
是來取代我的。
“不用,”我彎了彎嘴角,“我忙得過來。”
舒婉怡離開之後,我坐在陽臺上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螢幕亮起,是倫敦畫廊的郵件,確認了我的策展助理職位,稅後年薪是我現在兩份工加起來的六倍。
我關掉郵件,開啟和岑嶼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他從冰島發來的。
一張極光照片,配文是:“最後一個國家了,等我。”
我往上翻。
五年來,我們的聊天記錄大多是這樣的模式:
他發一張照片或一段語音,說在哪個國家,拍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我回復“注意安全”“早點休息”“錢夠不夠花”。
偶爾他會說想我了。
我說我也想你。
然後下一條訊息可能隔了三天,也可能隔了一週。
而我每一天,都在這間四十平的房子裡。
給他的母親翻身,擦藥,做飯,洗衣服。
凌晨四點起床,深夜十一點才能躺下。
沒有極光,沒有雪山,沒有四十九個國家。
只有碘伏味和油煙味。
我把聊天記錄翻到最底下,打了一行字:
“你和舒婉怡在一起多久了?”
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刪掉了。
問了又能怎樣。
他只會說“你別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