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那把擋雨的傘_第 10 章 江知晚
第 10 章
“江知晚,有你的一份同城大件快遞,簽收一下。”
快遞員在門外喊著。
我走過去開啟門,地上放著一個巨大的紙箱。
簽了字,我把箱子拖進客廳。
剛關上門,小姑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晚晚,快遞收到了嗎?”
我看著箱子:“剛收到,小姑。”
小姑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那是你爸媽讓我寄給你的,他們不敢自己寄,怕你直接拒收退回去。”
我拿過美工刀劃開膠帶:
“裡面是什麼?”
“你開啟看看就知道了,那份公證書,他們簽了字,按了手印。”
我掀開箱子,最上面放著一份紅色的公證書。
《斷絕父母子女關係宣告》。
上面,爸爸和媽媽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右下角,還按著猩紅的手印。
這分宣告是我大一那年寄給他們的。
當時媽媽在電話裡歇斯底里地罵我白眼狼,說死也不便宜我,絕對不籤。
時隔三年,他們簽了。
我拿開公證書,露出下面一疊綠色的存摺。
我問:“存摺是怎麼回事?”
小姑低聲說:
“那是他們給你的補償,一共一百萬。”
我看著存摺上寫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問:“他們哪來的錢?江知語的鋼琴課不上了?她不買名牌包了?”
“知語早就沒上學了。這錢,是你爸媽把家裡那套學區房賣了換來的。”
我手停在半空:“賣了?”
“換了一套沒電梯的二手小兩居。差價都在這裡了。這三年你爸在外面做手工,你媽去給人家做保潔,一分錢都捨不得花,全存著。他們說,以前偏心知語,現在要把欠你的都補上。”
我翻開一張存摺,上面的數額刺眼。
我問:“他們以為,一百萬就能買回我的前十八年嗎?”
小姑沉默了片刻:
“晚晚,小姑知道你恨他們,他們也沒指望你原諒。你爸說,這是他們該給你的,你拿著去國外讀書,別在外面受委屈。”
我繼續往箱子底下翻。
裡面堆滿了各種舊物件。
一條白色的公主裙,有些褪色了。
我問:“這裙子是什麼意思?”
小姑嘆氣道:
“你十歲那年,在櫥窗裡看中了一件公主裙。你媽沒給你買,轉頭給知語報了芭蕾舞班。你爸去年跑了幾個大商場,按著你現在的身段,買了一件一模一樣的。他說,雖然遲了十二年,但總算買給你了。”
我拎起裙子看了一眼,尺碼是L號。
裙襬上的亮片已經過時了。
我把它扔回箱子裡:
“十五歲的時候,知語搶了我的聽力MP3,爸說大的該讓著小的。這底下怎麼也有一個?”
小姑聲音低了下去:
“那是你爸在二手市場上淘的同款,全新的早就停產了。他琢磨了好幾天才弄好,裡面下載了你以前最喜歡聽的英文歌。”
我按開MP3的電源,螢幕亮起,第一首歌是《Yesterday Once More》。
我問:“江知語就看著他們把錢給我,沒鬧?”
小姑嘆息著:
“她?她大二就跟社會上的人鬼混輟學了。前天趁著你爸媽不在家,把家裡僅剩的幾萬塊現金偷走了,現在都找不到人。你媽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天天坐在客廳裡,看著以前你經常站著收衣服的陽臺發呆。”
我問:“她發呆做什麼?”
“她跟你爸說,以前總覺得你懂事,不用操心。現在家裡亂成這樣,才發現以前這個家能像個家,全是因為你在後面撐著。知語根本不是個過日子的料,被他們養廢了。這是報應。”
我淡笑了一下:“現在知道,太晚了。”
小姑問:“晚晚,你真的要去國外了?不回來看一眼嗎?”
我答:“後天的機票。”
“就不能見一面嗎?把話說清楚。”
“話早就說清楚了。三年前的下雨天,我把衣服收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說清楚了。”
小姑沉默了很久:
“可他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
我平靜地說:
“那份協議書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這一百萬,我不會退回去,就當是他們買斷我前十八年的勞務費。至於那些禮物,幫我轉告他們,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把白裙子和MP3重新裝回箱子裡。
小姑問:“你爸在信裡寫了什麼?”
我從箱子縫隙裡抽出一張信紙,展開。
上面寫著:
“晚晚,字簽了。我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是欠你的。知語輟學離家出走了,這是報應。你不要原諒我們,好好活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寫的。
我把信紙摺好,丟進箱子:
“我念完了,沒什麼特別的。”
小姑在那頭低聲哭泣:
“你媽現在天天在家裡唸叨你的名字,做夢都喊著讓你去陽臺收衣服。她真的瘋了,晚晚。”
我回她:
“她沒瘋,她只是發現沒人能再被她無償使喚了。”
小姑嘆道:“你這孩子,心怎麼這麼鐵?”
我握著電話:
“我的心是在五歲那年,站在凳子上夠不著晾衣杆的時候,一點點變硬的。”
說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屋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地上的大紙箱,走過去,用膠帶把箱子死死封住。
然後,我把它推到了床底的最深處。
那裡有積灰,如果我不搬走,就不會有人再看見它。
我拉起自己的行李箱。
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我的留學錄取通知書。
走到門口,我給房東發了條資訊:
“鑰匙在桌上,我退房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小姑發來的簡訊:
“你爸媽在機場大廳等你想送送你,他們在A區。”
我看著簡訊,沒有回。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機場航站樓。
我提著行李走進出發大廳。
遠遠地,我看見了A區的入口。
兩個佝僂的身影正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張望。
媽媽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外套,頭髮花白,手裡還死死拽著一個保溫杯。
爸爸扶著柺杖,伸頭看著每一個走過去的女學生。
他們看起來比三年前老了十歲不止。
我站在幾十米外,靜靜地看著他們。
心口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恨意都消失了。
我收回視線,轉身走向了B區的國際出發通道。
值機櫃臺前,工作人員接過我的護照。
“去倫敦的江女士是嗎?行李需要託運嗎?”
我把行李箱推上去:
“需要,謝謝。”
“好的,請問還有同行的人嗎?”
我看著登機牌上自己的名字,輕聲說:
“沒有,就我一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