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風不及見月明_第 8 章 蘇城的秋雨連綿不絕

第 8 章

蘇城的秋雨連綿不絕。

我把車開出地下車庫，豆大的雨點立刻砸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器機械地擺動著，切碎了霓虹燈的光影。

路過公司一樓的露天廣場時，我踩了一腳剎車。

盛晚青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

沒有打傘。

深灰色的女士西裝已經被雨水完全溼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她手裡固執地抱著一個被防雨布嚴密包裹的方形物件。

還有另一個稍小一些的包裹。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地下車庫的出口，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像。

我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心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悲哀。

不是心疼她。

是心疼那個曾經在無數個雨夜裡，滿懷期待等她回家的自己。

我沒有按喇叭，也沒有降下車窗。

直接一腳油門，將車駛入了主路。

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迅速變小，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我以為她會知難而退。

但在接下來的整整半個月裡。

盛晚青就像一個甩不掉的影子，每天準時出現在星闌文化的大樓下。

她不再試圖硬闖我的辦公室。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

有時候送來一份修改後的設計方案。

有時候送來一份城南那家我最喜歡的本幫菜外賣。

都被我吩咐前臺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終於，在距離開展只剩一個月的時候。

星闌文化公佈了最終的合作名單。

盛晚青的工作室，壓線入選。

不是因為我徇私。

而是她最後交上來的那份名為《枯木逢春》的竹編設計圖。

捨棄了所有繁複炫技的工藝，只用最原始的粗竹和麻繩。

卻透出一種極具生命力的蒼涼與堅韌。

連一向挑剔的策展總監都拍板說好。

確定合作的當天下午。

盛晚青以專案負責人的身份，來到了我的辦公室。

她比半個月前更瘦了。

顴骨突出，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把簽署好的合作協議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工作上的事，交代完了。”

她聲音沙啞，帶著極度的疲憊。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一直提在手裡的兩個包裹放了下來。

“時尋，現在，能不能給我十分鐘。就十分鐘。”

她沒有等我拒絕。

伸手解開了第一個包裹的防雨布。

是那個被我摔散的、粗劣的老竹籃。

現在，它被完完整整地修復了。

斷裂的竹篾被巧妙地用極其細膩的竹絲重新連線。

不僅沒有掩蓋原有的粗糙痕跡。

反而像是在傷口上開出了金色的花。

那些竹絲，用的正是她曾經說絕對不再碰的極細工藝。

“我修好了。”

她看著那個竹籃，聲音很輕。

“我用了一萬兩千根竹絲，把每一個斷口都接上了。”

緊接著，她解開了第二個包裹。

一盞精美絕倫的花燈。

比楚星嶼那盞還要繁複十倍。

燈骨用的是最頂級的紫竹，燈面是薄如蟬翼的絹絲。

最關鍵的是那個暗格設計。

她按下一個隱藏的機括，一束微光從底部打出。

照在桌面上，映出了一張清晰的人像倒影。

是我大學畢業那天，站在蘇城博物館門前笑得燦爛的照片。

那是我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

“你要的花燈。”

盛晚青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

“我親手做的。沒有讓任何人碰過。”

“暗格裡是你的照片，水面上能映出你的影子。”

“你看看......好不好？”

她近乎卑微地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地盯著我。

試圖從我的臉上找出一絲感動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