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風不及見月明_第 2 章 下午三點
第 2 章
下午三點,盛晚青睡醒下樓。
她換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女士西裝,整個人看起來冷豔又鋒利。
“換衣服,去市美術館。”
她走到玄關,拿起車鑰匙。
“今天是非遺文化展開幕晚宴,你作為我的半個助理,得出席。”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我不去。”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
“晏時尋,不要把私人的情緒帶到工作裡。”
“這不是你在家裡鬧脾氣的時候,今天的晚宴有很多文化局的領導。”
她語氣嚴厲,像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
六年來,她一直用這種方式掌控我。
只要冠上“工作”、“正事”的名義,我就必須妥協,必須退讓。
我站起身,走到臥室換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襯衫。
沒有做髮型,也沒有戴任何配飾。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我的打扮。
“你穿成這樣去參加晚宴?”
“我的衣服只有這些。”我面無表情地推開門。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錶,最終只說了一句。
“上車。”
市美術館燈火輝煌。
大廳裡衣香鬢影,展櫃裡陳列著各地送來的非遺作品。
盛晚青的工作室是這次展覽的重頭戲。
剛一進場,主辦方的幾個負責人就迎了上來。
“盛老師,久仰久仰。”
盛晚青與他們寒暄,從容不迫。
我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個合格的透明人。
“晚青姐!”
一聲清朗的呼喊打斷了談話。
楚星嶼邁著輕快的步子,從展廳的另一頭跑過來。
他穿了一件極具設計感的月白色國風長衫。
長衫的領口和袖邊,鑲嵌著極其精細的竹絲編織花紋。
那些竹絲細如髮絲,光澤溫潤,將他整個人襯得溫潤又俊朗。
在場的人紛紛投來驚豔的目光。
我站在原地,感覺血液一點點冷了下去。
那是“金絲竹鑲邊”工藝。
極度耗費眼力和心血。
去年冬天,我參加朋友的婚禮,想做一副帶竹編元素的袖釦。
我求了盛晚青很久。
她當時冷著臉拒絕:“這種工藝太傷眼睛,我早就說過了,絕對不會再碰。”
“你隨便買一副不就行了,為什麼非要搞這種繁瑣的東西?”
她當時的話言猶在耳。
現在,這種極其繁瑣、極度傷眼的東西,穿在了楚星嶼的身上。
“這位是?”
文化局的領導看著楚星嶼,笑著問。
盛晚青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
“這是我的合作方,也是這次一些作品的靈感繆斯,楚星嶼。”
靈感繆斯。
我站在陰影裡,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楚星嶼落落大方地和眾人打招呼。
餘光瞥見我,他故作驚訝地摸了一下鼻尖。
“時尋哥,你也來了呀。”
他走過來,極其自然地並肩站在盛晚青身側。
“晚青姐,你今天這身西裝,配我這件長衫剛剛好呢。”
我這才注意到,盛晚青深灰色的西裝翻領上,彆著一枚小巧的竹編胸針。
樣式和楚星嶼領口的竹花一模一樣。
情侶款。
“盛老師和楚先生真是天作之合啊。”
旁邊有人附和著恭維。
盛晚青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大家過獎了。”
她沒有反駁。
也沒有向任何人介紹我的存在。
我看著那枚胸針,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就走。
盛晚青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繼續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
洗手間裡,我用冷水洗了洗臉。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神木然。
門被推開。
楚星嶼踩著皮鞋走了進來。
他走到我旁邊的洗手檯,開啟水龍頭。
“時尋哥,你這件黑襯衫挺好看的,就是太素了。”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髮。
“其實我這件長衫,本來是晚青姐之前的一張廢稿。”
“我看那稿子扔在紙簍裡可惜,就讓她順手給我做出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笑容無辜又天真。
“晚青姐說,你不喜歡這些繁瑣的東西,嫌麻煩。”
“所以她才送給我的。”
“時尋哥,你不會因為一件廢稿跟我生氣吧?”
我扯過紙巾,擦乾手上的水。
“楚星嶼,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戲。”
“如果真的是廢稿,不需要她熬三個通宵去破開那些極細的竹篾。”
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懂竹編,你也知道那有多耗費心血。”
“你享受她的偏袒,就大大方方地承認。非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不覺得噁心嗎?”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外走。
楚星嶼在背後冷哼了一聲。
“晏時尋,你就算知道她偏袒我又怎麼樣?”
“你能改變什麼?”
“你跟了她六年,連個名分都沒有,你憑什麼在這裡對我頤指氣使?”
我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他。
“你想要那個名分?”
我走近他,壓低聲音。
“那你最好祈禱,她能一直把你當成靈感繆斯。”
“而不是像那個花燈一樣,做完了,就扔在角落裡積灰。”
推開洗手間的門。
盛晚青正站在走廊的陰影處。
她看著我,眉頭緊鎖,眼神冰冷。
“晏時尋,你剛才在跟星嶼說什麼?”
她語氣裡的質問,沒有任何掩飾。
“你都聽見了,還問我幹什麼。”我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
她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星嶼只是出於禮貌跟你打個招呼,你為什麼要用那麼難聽的話刺他?”
“因為他穿著你發誓絕對不再碰的工藝,站在我面前炫耀。”
“那是工作需要!”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星嶼這次幫工作室拉到了很大一筆贊助,我必須給他一個像樣的門面。”
“你在吃這種飛醋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工作室的未來?”
工作需要。
工作室的未來。
又是這些無懈可擊的理由。
我點了點頭。
“好。工作需要。”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展會的通行證,遞給她。
“既然是工作,那你的半個助理現在下班了。”
“你自己慢慢陪你的靈感繆斯吧。”
我轉身向出口走去。
她在背後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