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宮月 1_第六章 我聽見姜良低聲
我聽見姜良低聲:「此間風寒,我送小姐回房。」
我看見宋秋妤瓷娃娃般的臉頰上,泛起了一抹羞怯的紅雲。
她衝他行了一禮,她沒有拒絕呢。
自那後,姜良兩月未來看我。
我因宋秋妤一事發悶,也不去瞧他。
直到某日黃昏,我百無聊賴倚欄餵魚,看見姜良身著華美錦緞,手捧貝雕木盒。
我喜出望外:「阿良!」
他瞧見我微微頷首,卻又不自然的,將木盒往身後藏去。我是無賴性子,嘻笑要看是什麼東西,他很為難,可我偏有「妙手空空」的本事,「嗖」地順了過來,開啟後發現是雙華美繡鞋,蜀錦織造,繡著金絲鸞鳳,小巧的鞋頭上墜著枚碧色夜明珠。
我笑:「阿良,我什麼時候穿過這樣精緻的鞋子?不好走跳。」
「你自然用不上。你是個野小子。這是贈你長姐的。」
我又給針紮了一下,赫然抬頭看他。
這樣啊。
我訕訕耍起無賴:「我改變主意了,我喜歡繡鞋,我喜歡它!阿良你就給我罷!給我罷!」
「別鬧。你不是小孩子。你要喜歡,我改天叫人做雙贈你。」
我沉默了一小會兒:「你怎知她是我長姐?」
「雍容華貴,氣度如儀,一看便知大家閨秀。」
我慘淡笑了笑,他說得對。
約莫從那刻起,我便嫉妒上了宋秋妤。是啊,她是大家閨秀,我是平民丫頭,從一開始,我們就判若雲泥。
跟旁人打聽,我方知曉,這兩月,姜良頻繁出入宋府,只是未來看我罷了。
十二
許是自卑吧。
總覺如宋秋妤般溫婉華貴,才稱得上是女人。
我也學過兩年崑曲,嬌滴滴的模樣偽裝得來,卻終歸本性難移。
姜良嘲我,說你別勉強啦,你根本不是那塊料。
也許吧。
可很多東西,我還是想要。
我終歸不是拐彎抹角,欲迎還拒那號人,但凡我想要,大都直接。
比方我跟宋公講,阿爹,我喜歡姜良,你幫我說親罷!
天際一聲驚雷,宋公呆若木雞,他嘴巴張了半晌,拍大腿道:「哎喲我的祖奶奶喂!您可矜持點兒吧!」
……
宋公跟姜良提這事兒時,我化作躡手躡腳的野貓,趴房頂揭去幾片瓦,再把眼睛給擠進去。
我看見姜良身著紫衣,脊背挺得筆直,像棵蒼松。
他沉默片刻:「翠小姐是個妙人,但畢竟許過人家,圓過房的。」
我差點從房頂滾下來。
意思是嫌我不是黃花閨女?
……
放屁!
他要不要試試?
我聽見姜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翠小姐做過已故武舉王大頭的姬妾,禮數充足,圓過房的。」
我的頭像被鼓槌狠砸了一下,嗡嗡的。
他……這樣看我?
我想我明白了,為何姜良私下總對我又摸又抱,該是單純的輕薄。得虧我沒問。
我忽然想到,這世上,男人對女人的親暱示好還不夠多麼?宋公不曾抱過那兩小童?不曾說過幾句好聽的?
我氣血一滯,心口登時疼得發慌。
宋公像被踹了一腳的瘋狗,嗷嗷罵:「不要臉的現世寶,原是個敞口子貨!這以後還怎麼嫁得出去!我非將她活埋了不可!」
……
我看見我的蒼松單膝跪地,我聽見他拱手一言一語:「若論婚嫁,下官同秋妤小姐兩情相悅,還望能娶得秋妤小姐為妻。」
我眼前一黑,當即打房頂上滾了下來。
這話宋公就不愛聽了,他暴跳如雷,抄起掛在牆上的馬鞭,照姜良臉上就是狠狠一鞭,他渾身打顫,「我家皇親國戚,顯赫三百餘年!上可溯至堯舜,下可到當今太后,滿門顯貴!我嫡女要嫁,就算是皇子,也得母族有權有勢有望繼位!你是什麼東西?馬賊?土匪?你父名誰你母姓甚?有何門第?呸!一個賤民出身的叛賊,也敢來打我嫡女主意?但凡她宋秋妤敢說句兩情相悅,我立刻將她亂棍打死!」
宋公跳著腳:「就算是將宋翠那敞口子貨給你,你也該千恩萬謝了。都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