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先雪_第2章 我去時只以為是尋常家宴
我去時只以為是尋常家宴。
廊架上紫藤開得正盛。
我隱約聽見垂花門後有人在說話。
兄長:「若是見了太子,她仍不同意怎麼辦?」
長姐撇嘴,有些不屑:
「她無非是妒忌母親偏愛我,在這鬧彆扭罷了。」
「邊關都是粗鄙的武夫,她哪見過什麼好的,一會子見了太子哥哥,說不定得求著嫁給他呢。」
我頓住腳步,腦中浮現出一張少年的臉。
眉眼英挺,眸如點星。
穿著身黑色勁裝在武場上練槍時,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得散亂。
許劭同我一樣,是家中不受寵的孩子。
父親不愛,繼母不慈。
祖母憐惜他小小年紀無人管束,常叫他來家中用膳。
他也不見外。
餓了就卡著飯點來。
打了架就灰頭土臉地來。
被父親責罰了,就委委屈屈地來。
堂前梨花開又謝。
琵琶弦上說相思。
我練了許多曲子,可許劭卻是個音痴。
思索後很認真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沒吃飽飯?」
「我昨日在街頭聽見有人彈破陣曲,比你有力氣多了。」
我氣得好幾日不見他。
直到他又幫我取信。
是母親寄來的。
信中說祖母將我養得太??板。
日後嫁了人,怎能得夫婿喜歡。
我噙了一眼淚,羞憤得抬不起頭。
祖母念信他就在一旁聽著,突然站起身,像將士出征前的立誓,聲音大得把我和祖母嚇了一跳。
「我喜歡的。」
他急得額頭都出了汗。
「別聽他們胡說,你很好,我很喜歡的。」
「喜歡極了。」
後來我在宮中也常聽見妃嬪議論。
說皇后娘娘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古板了些。
怨不得爹孃和丈夫都不喜歡。
鳳儀宮中也栽了梨樹,只沒到開花的時節。
我看著枝丫的光影在金磚上搖動。
心想。
不是這樣。
有人喜歡的。
喜歡極了。
07
一牆之隔,兄長還在與長姐談論此次相見:
「若殿下成婚後,真的喜歡上了她......」
長姐不加掩飾地笑出了聲:
「太子哥哥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嗎?」
「她那樣木訥,太子哥哥怎會看得上?」
我後退了幾步,想悄悄離開。
一會再稱病讓侍女來報,免得與魏祁相見。
轉身,卻看見轉角處站著個穿玄色常服的身影。
不知來了多久。
他身邊的內侍幾步跑上前來通報。
長姐聽著聲響,歡歡喜喜從垂花門後迎了出來。
「太子哥哥來了?」
又指指我:
「這是我剛從邊關回來的小妹。」
魏祁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兄長和長姐與他極為熟稔。
今日竹裡館舉辦丹青雅集。
三人早早約好要去。
一路上,他們都在聊著雅集的彩頭。
大多時候是長姐在說。
魏祁坐在一旁,偶爾應和一聲,眉眼卻始終垂著。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上的書卷。
有些心不在焉。
馬車拐過街角,竹裡館的飛簷已遙遙在望。
魏祁忽然抬手,敲了敲車壁:
「停車。」
內侍忙勒住韁繩,回身聽命。
「拿孤的斗篷來。」
長姐正說到興頭上。
話頭猝然被掐斷,唇邊的笑容僵了一瞬。
魏祁沒有看她,接過內侍拿來的那件斗篷遞給我:
「天氣轉涼,二姑娘今天這身衣裳,過於單薄了些。」
如今已是十月。
我沒想到要出府門,便只穿了件披襖。
長姐眼風淡淡掃過我:
「穿著吧。」
「畢竟是我與兄長將你帶出的門。
」
「若是凍著了,旁人還以為家中怠慢了你。」
「太子哥哥也是為我周全,你不必有所顧慮。」
08
竹裡館內人聲鼎沸。
丹青盛宴五年一會,今年的彩頭更是吳道子的真跡。
不少人千里迢迢從外地趕至京城。
就算不能拿到名次,能親眼鑑賞吳大家的名作也是好的。
魏祁的雅間早已備好。
長姐點評著眾人的畫作,對著魏祁莞爾一笑:
「去年京郊詩會,太子哥哥可是拿了頭名。」
「今日既來了,不如也下場試一試?」
很快就有人將畫具送了過來。
今日的題眼是『牡丹』。
魏祁提筆,筆鋒在宣紙上疾走回旋。
幾下便勾勒出層層疊疊的輪廓。
長姐在一旁看著。
硯臺中墨跡漸幹。
魏祁略抬了抬眼,喚道:
「幼姝,替孤研墨。」
長姐僵在原地,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幼姝。
是我的名字。
我今日第一次仔細打量起魏祁。
他前世此時最愛月白色,如今卻一身玄黑。
原來他也回來了。
我心稍稍安定了些。
魏祁那般喜歡長姐。
今生必不會重蹈覆轍。
09
回府的馬車上,長姐心中顯然有些不痛快。
一會兒嫌棄路上顛簸斥責了車伕。
一會兒覺得人多擁擠將婢女趕去外頭。
與平日裡的寬和灑脫截然不同。
憋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我:
「你從前見過太子哥哥?」
我神色如常:
「我才從邊關回來,怎會見過太子殿下?」
長姐仍舊皺著眉:
「那他為何會知道你的名字?」
我捻起一塊桃花酥:
「太子愛重長姐,自然會打聽」
長姐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像是沒完全接受:
「可是......」
「他今日怎會叫你研墨。
」
「語氣那般自然,倒像是你們認識了許久一般。」
「口誤罷了。」
「長姐不必多心。」
「我和太子,怎麼會認識呢。」
長姐終於舒了口氣:
「我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