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留在了人間_第9章 9唐茵替我整理遺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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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茵替我整理遺物時,打開了書架上的鐵盒。
裡面除了爸媽的信,還有厚厚一疊沒有寄出的回信。
第一封寫於我離開的第三天。
爸,媽,我沒有拿家裡的錢,也沒有討厭茵茵,我只是生病了。
第二封只有幾行。
今天做了第一次手術,很疼,我差一點就想回家了。
可醫生說以後還要做很多次,我不能讓你們陪我一起熬。
最後一封的紙上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茵茵,對不起。
我看過你的畢業照,也看過你的畫展。
你長成了很好的人,比我更適合做爸媽的女兒。
唐茵坐在地上,一封一封讀到天黑。
讀到後來,她已經哭不出聲音,只把那些信緊緊貼在胸口。
鐵盒最下面,還壓著一份寫給她的委託書。
我把剩下不多的積蓄留給了她,請她替我照看老房子的香樟樹,也請她在爸媽墓前替我說一句對不起。
委託書旁邊放著一張銀行卡。
卡里的錢,剛好夠付四幅畫像的費用。
我在備註裡寫,唐老師畫得很好,這是客人何絮應付的報酬,不許退。
唐茵看到這句話,抱著鐵盒趴在桌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的葬禮很簡單。
她沒有用那張年輕漂亮的畫像,而是選了最後一幅。
畫上的我只剩半張臉,膝上放著長耳兔,窗外有雨,嘴角卻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那幅畫沒能在我生前完成。
唐茵憑著最後一夜的記憶,補完了我的眼睛。
落筆前,她對著那把椅子輕聲問:“姐姐,畫得漂亮一點,好不好?”
屋裡當然沒有人回答。
可窗邊的畫紙被風掀起,露出第二幅畫像裡。
是二十三歲的唐荔。
那個還擁有完整面容的女孩坐在陽光下,笑得驕傲又明亮。
唐茵看了很久,最終沒有修改我病中的臉。
她說,我最後願意承認的樣子,才該是我真正留下的樣子。
她將我的骨灰帶回爸媽身邊,在墓碑上重新刻下唐荔兩個字。
爸媽當年買下的是一塊家庭墓地。
他們中間早就留好了兩個女兒的位置,從來沒有準備丟下任何一個人。
下葬那天,唐茵把長耳兔放在我的墓前,蹲下來替我擦去碑上的雨水。
“姐姐,你總說不想連累我。”
“可你走以後,我還是會難過,還是會花很多年想你。”
“如果你早點回來,我們至少能一起吃頓飯。”
風吹動她手裡的信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顆橙子糖,剝開糖紙,放在長耳兔懷裡。
“那天你沒肯接我的糖,我現在再給一次。”
“這回不許嫌苦,也不許再說我沒把你當姐姐。”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眼淚卻落在碑前的泥土裡。
她低頭坐了很久,才從畫夾裡取出一幅新畫。
畫裡是老房子的陽臺。
爸爸在修蘭花,媽媽端著桂花米糊,二十三歲的我抱著長耳兔,唐茵坐在那把空了很久的椅子上。
一家四口,誰也沒有缺席。
後來,唐茵重新開了那間遺像工作室。
她不再只畫人離開時的樣子,也會替那些不敢告別的人,畫下還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工作室最裡面一直掛著我的四幅畫像。
第一幅是病中的何絮。
第二幅是二十三歲的唐荔。
第三幅有爸媽和一把椅子。
第四幅是我真正離開時的模樣。
每年我的忌日,唐茵都會帶一碗桂花米糊來看我們。
她會先給爸媽講這一年的生活,再坐到我的墓前,抱怨我當年罵得有多難聽。
說到最後,她總會紅著眼睛笑起來。
“姐姐,我現在過得很好。”
“你不用再躲,也不用擔心拖累我。”
“下輩子早點回家,我還把長耳兔送給你。”
墓園裡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像是有人隔著漫長的遺憾,終於輕輕應了她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