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出獄後,我成了一個老頭的保姆_第五章 身後

身後,一家張貼著「清倉處理」廣告,即將倒閉的唱片店正播放一首老歌,伴隨鋼琴的伴奏,一個抒情男高音唱著:

在那金色的沙灘上

灑著銀白的月光

尋找往事蹤影

往事蹤影迷茫

……

往事蹤影已迷茫

猶如幻夢一樣

你在何處躲藏

背棄我的姑娘

……

歌聲娓娓道來,像在講述一段久遠而憂傷的往事,老朱深陷其中,他沉默許久,點了支菸,問:「我是不是老了?」

「戴假髮要顯得年輕點。」

「四十年前我和你一樣,頭髮濃密,用不完的力氣,」老朱猛吸一口煙,被嗆得直咳嗽,小楊輕拍他背,慢慢平息下來,他說,「小楊,你曉得不?人老了身上會有味道的。」

小楊沒說話,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摩天大樓。

「我不喜歡這種氣味。」老朱扔下菸頭說。

04

之前,老朱陸陸續續給女網友微信轉賬,他幻想一場愛情或豔遇,但他什麼都沒有得到,還遇到酒託這一齣,他對女人的伎倆感到痛恨和失望,為自己的幻想感到狼狽和懊惱。

他又開始偷偷喝酒,有時成天不出門,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發呆,像大病一場,平日眼睛裡閃著的激情,被落寞淹沒而變得混濁,倔強的嘴角也委屈地耷拉下來。他依然是菸灰抖落一地,鼻子哼一聲,示意小楊給他端茶送水。

但他對生活並沒有死心,他始終認為,自己沒有老,或者是不算太老,至少他不像同齡人那樣暮氣沉沉,毫無追求,他不能被人看笑話,他要想方設法證明自己。

有天,他戴著老花鏡饒有興致地研究地圖。

「叔,你看地圖做什麼?」小楊問他。

「來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那不是年輕人乾的事嘛。」

「老子就是年輕人。」老朱頭也不抬地說。

過了幾天,老朱真的就消失了,電話關機,小楊慌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接到別人的電話,告訴他老朱在哪裡。晚上十二點,他還是沒有等到任何訊息,他不得不給朱震打電話告訴他情況。

朱震平靜地說:「他早晚要作死的。」

朱震趕過來,開著車帶著小楊四處亂竄,毫無頭緒,一無所獲。

第二天,小楊終於接到電話,朱震和小楊火速趕到一個縣城,老朱躺在病床上,他看到小楊很高興,讓小楊趕緊扶他出去抽菸,朱震說,爸,我求你了,你不要折騰了,我給你跪下了好不好?老朱給了他一個白眼,閉上眼把頭扭到一邊。

昨天,老朱騎著一輛摩托上路,開始了「說走就走的旅行」,晚上在一條鄉村公路上,不慎摔在稻田裡,差點丟了老命。有人路過,他大聲呼喚,以為得救了,哪曉得被人順勢偷了手機和錢包,第二天早上他被人發現,送進縣醫院搶救,小腿骨折,腦震盪。他只記得小楊的電話。

朱震和小楊在外面抽菸,他感到心煩,委屈和難過,小楊的敦厚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我爸年輕時不像這樣,他是機械工程師,高階知識分子嘛,但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媽,他始終認為他的婚姻是被迫的,是上一輩的陰謀,我和我姐長得像我媽,所以,我覺得,他也不是那麼愛我們。」

朱震像是自言自語。

「他愛的是另一個女人,她為我爸一直沒有嫁,但後來她精神出了問題,好像是遺傳性精神病,我爸不顧任何人反對,帶她四處求醫,但沒什麼好轉,我上大學那年,她投河自盡了,我爸從那個時候就變了。」

小楊靜靜聽著,時而豎起耳朵聽病房裡是否有人在喊。

「那女人長得挺漂亮,像林青霞。」朱震又說。

老朱被接了回來,朱震對小楊吩咐:寸步不讓他離,滴酒不讓他沾。

小楊嚴格執行。老朱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躺在沙發上磨皮擦癢,渾身不舒服,他衝小楊說:「你像個菩薩一樣坐著幹什麼?該幹嘛幹嘛去,我看到你心煩。」

小楊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電視,不吭氣。

「小楊,你覺得我像不像個廢物?」

「不像。」

「你騙我。」

「沒有。」

「給我把尿壺拿過來。」

小楊為他接了尿,老朱又要喝水,小楊又倒水給他喝。

「小楊,你覺得我像不像個混蛋?」

「不像,」小楊搖搖頭,又說,「你就是個混蛋,是個老混蛋。」

「你個狗日的,你才是個混蛋。」

「你除了會罵人,搞些鬼事情,你還會做什麼?」

老朱拿起茶几上的抽紙朝他扔去,紙打在小楊身上,掉在地上,他慢騰騰撿起來放回原處,眼睛始終盯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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