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出獄後,我成了一個老頭的保姆_第二章 記什麼賬
「記什麼賬?」
「朱哥喊我把每天的開銷記在本子上,月底好給我報銷,我算算今天買菜的錢。」小楊頭也不抬地說。
「你是哪裡人?」
「黔東南。」
「苗子(對苗族戲謔的叫法)!狗日的,你這個苗子。」
小楊不說話。
老朱就這樣觀察他,他覺得小楊是個異類,是個怪物,他在想以後要怎麼收拾他。
晚上吃了飯,他躺在沙發上,開始玩微信,他樂呵呵地、笨拙地打字,時而又用蹩腳的普通話回覆,對方的聲音是個年輕的女人,嗲聲嗲氣。
小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是迴避。
「小楊!」不一會兒,老朱喊。
小楊趕緊出來。
「小楊啊,今天的事,叔做得不對,我向你道歉。」老朱說得很誠懇。
「沒事,叔。」
「嗯,你也要理解,喝了幾十年了,不喝還是難受。」
「是。」
「小楊,剛才收到個簡訊,說包裹到了,在樓下小賣部,麻煩你幫我拿一下。」
「是。」
02
小賣部並沒有老朱的包裹。
他回來的時候就隱隱不安,感覺中了老朱的計,果然,門打不開了,老朱在裡面反鎖了。
小楊先是帶著哀求的語氣輕輕敲門,老朱不理睬,後來,他急了,拼命敲門,大聲喊「叔」,老朱死活不回應,他倒了些酒,邊喝邊透過貓眼朝外看,之前的不快得到發洩,心裡產生一種莫大的快感。
一個鄰居開門警告小楊:如果再擾民的話就報警。他就不敢敲了,他蹲在門口,感到委屈和憤恨,他突然很想回家,他很想念兒子。
他入獄時,兒子剛懷上,生下來後老婆就跑了,他爸媽幫著帶,刑滿釋放,他要好好彌補兒子,但三哥的電話改變了他的生活,他信任他,感激他,的確,一個月六千,這個數字讓他心動,剛剛才和兒子建立了感情,又得離開他,但他想,以後兒子讀書需要錢,父親的病也需要錢,這是沒辦法的事。
他沒想到第一天就如此不愉快,但他很快就把壞情緒消化了,這不算什麼,在監獄,警官安排他包夾那些抗拒改造的頑危罪犯,他們吞食異物,撞牆、割腕,以各種方式和幹部「抗爭」,這才叫麻煩,但他有足夠的韌性與困難對峙,並完成任務。他想,這一天結束了,200 塊錢就到手了,他很知足。
夜深了,他又困又冷,到樓下跑了幾圈,出了一身汗,他本想找個旅館睡覺,但一想到要花一百多塊錢,果斷斷了這個念頭,他很想給朱哥打電話,但他沒有,因為朱哥告訴他,不是緊急情況不要給他打,他想,這不算緊急情況。
半夜,迷迷糊糊中,他聽到門突然開啟,他還以為自己是做夢,還未反應過來,老朱將一床被子扔了出來,門又馬上合上。
那床被子讓那個夜晚沒那麼痛苦。
老朱第二天對他說:「我就是要懲罰你!我讓你知道,不聽我打招呼是什麼下場。」
「叔,下次你也別把我關在外面了,大不了我找個人開鎖就是,我記在賬上,朱哥都會給我報銷。」
「你這個狗日的苗子!」
這條路算是給老朱堵死了,老朱不打算在小楊面前喝酒,也不打算把他鎖在外面。
但老朱依然耿耿於懷,他有的是時間和精力,正愁無處消遣。他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有時點燃一支菸,菸灰抖得到處都是,看到小楊,就用鼻子哼一聲,敲敲茶几,示意他添水,有時,小楊在他旁邊忙活兒,他就抬起半邊屁股,衝他用力放一個響屁,憋著不笑出聲來。
老朱每晚都會出門晃盪,到茶館打麻將,或者是去跳舞。眼裡閃著旺盛的激情,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他滿口髒話,急躁,傲慢,對所有的事都表現出不屑,他總是穿得很年輕,戴著假髮,在鏡子前孤芳自賞,精神抖擻地出門。他和女人交談時總是面帶微笑,有種紳士風範,但與老頭交流,他就趾高氣揚,顯得很不耐煩。
他經常在麻將館裡和人爭吵,埋怨他們打牌太慢,囉哩囉嗦,有次他和一個倔老頭髮生爭執,他憤怒地掀翻牌局,叫囂:出來單練,老雜皮。
所以,老頭們不喜歡他,孤立他,年輕人則對他沒興趣,但他也看不起年輕人,認為他們淺薄幼稚。
他的書房裡有很多書,古典名著,外國文學,哲學藝術等,小楊看得眼花繚亂,都說讀書的人涵養高,但是小楊在他身上沒看到與之匹配的氣質。
小楊看過他跳舞,一群阿姨圍著他,他教她們跳探戈,他神采奕奕,動作優雅,阿姨們看他的眼神放著光。他是絕對焦點,對於這些穿著得體,表情優雅,不屑於廣場舞的阿姨來說。
有時他又坐在家裡看那些無聊的綜藝節目,他喜歡看漂亮的年輕女人。
他對那些抗日神劇罵罵咧咧,說:「他媽的,這狗逼劇。」
有時小楊問他,怎麼不去跳舞?
「他媽的,天天被一群老孃們兒圍著,煩人。」老朱不耐煩地說。
03
老朱偶爾要搞點惡作劇,有次他在網上看到個方法,往淋浴頭裡放了些雞精,小楊當晚就洗了個雞湯浴。還有一次他走在路上,突然說頭昏,讓小楊揹他,小楊揹著他,像牲口一樣累得喘粗氣,他就笑得前俯後仰,快樂無比。
他心裡清楚,也不能太過分,因為他認為小楊是個鑽牛角尖的苗子,他怕小楊做出過激的蠢事。畢竟,小楊吃苦耐勞,工作認真,這點,老朱是認可的。
有天,小楊打影片電話,老朱好奇地把臉湊過去。
小楊的兒子對著螢幕咿咿呀呀,又轉身去追一隻蘆花雞,
「你兒子?多大了?」
「嗯,九月十四就三歲了。」
「狗日的,一模一樣。」老朱說。
掛了電話,老朱說,他在鄉下插隊那會兒,栽秧、犁田、砍柴、騎馬,什麼都會。他又說,那時候特別想吃肉,有次偷了老鄉的一隻雞解饞,後來被告發,被整得很慘,但那頓辣子雞讓他至今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