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江南,歸期無期_第10章 10第二年
10
第二年,棠記開了第二間分店。
我從牙行帶回三個無處可去的女子。
一個被夫家休棄,一個因父親欠債險些被賣,還有一個守寡後被族親奪走田地。
她們起初連算盤都不會撥。
我便從最簡單的賬目教起,讓她們認茶、算錢、與客商議價。
有人勸我不要給女子太多銀錢,免得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我只將鋪契分給她們。
“人有了退路,才知道自己想走哪條路。”
第五年,棠記的商船已經能從江南開到北境。
新來的掌櫃拿著京城的賬單給我過目,隨口提起攝政王府。
蕭辭這些年很少設宴,也不再過生辰。
那座從前冠蓋雲集的王府,漸漸安靜下來。
周伯每年仍會寄一封信。
有時寫蕭辭坐在正院看落葉,有時寫他舊傷發作,卻不肯讓人添炭。
我只拆過頭三封。
後來那些信,都被原封不動的放進木箱。
不是我還在等。
只是人生中總有一些舊物,不必珍藏,也無須焚燬。
第七年春日,我在江南建了一處女子商塾。
開門那天,來了四十多個姑娘。
有人想學認字,有人想學珠算,還有人只想知道,離開夫家後該怎樣養活自己。
我站在講案前,將第一本賬冊攤開。
“從今天起,你們掙下的每一文錢,都寫自己的名字。”
第八年冬,江南也落了一場雪。
周伯寄來的信,比往年薄了許多。
信中沒有再寫蕭辭舊傷是否發作,也沒有寫正院落了多少葉。
只說攝政王辭去了朝中一半職權,請旨去了北境。
臨行前,他將王府賬冊盡數封存,又把正院改成了書院,收留無家可歸的姑娘讀書習字。
周伯在信末寫:
王爺說,欠王妃的東西,這一生還不清。
便替她多護幾個人。
我看完信,將信紙放進木箱。
窗外雪落無聲,阿蘿端著熱茶進來,見我發怔,小心問了一句:
“姑娘,要回信嗎?”
我搖了搖頭。
“無需回了。”
有些路走到盡頭,不必再問故人歸期。
他留在他的北境與舊夢裡。
我有我的江南,和眼前的萬家燈火。
開春後,商塾來了個十五歲的姑娘。
她被繼母賣進花樓,逃出來時,鞋都跑丟了一隻。
她跪在門前,說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只求一口飯吃。
我沒有問她從哪裡來,也沒有問她能不能吃苦。
我只將新賬冊放到她面前。
“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姑娘愣了許久,慢慢搖頭。
我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字:
林知微。
墨跡落在紙上,她突然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名字,也能寫進賬冊裡。
傍晚,商塾的姑娘們交來今日的功課。
有人算錯了銀錢,有人寫歪了字,還有人將茶葉的品類記的亂七八糟。
我一頁頁翻過去,在最後落下兩個字:
甚好。
阿蘿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姑娘,她們錯了這麼多,您還說甚好?”
我抬頭看滿堂燈火。
“因為我都看過了。”
這一生,我曾等一個人拆開我的信。
後來才明白。
與其等別人看見自己。
不如親手拆開命運,寫下自己的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