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月_第6章 你總是這樣
「你總是這樣,林招月,你總是這樣。」
語氣中沒什麼情緒,我卻隱隱能從中品出一絲恨意。
「當初你進宮,第一個見的人是我,第一個說話的人也是我。」
「但你最終選了老三,大婚那晚,我挑起蓋頭,就看到你在那哭,我問你哭什麼,你也不說。」
「第二日我收到了老三送來的東西,一件肚兜,和你大婚那晚穿的一樣,林招月,你說,什麼樣的關係,才能把這樣私密的肚兜送給別的男人呢?」
「三哥玩膩了,不想娶你,才把你設計給我,這樣的人你也值得為他哭?」
「你自顧自地到我身邊,現在又想自顧自離開。」
「林招月,你總是這樣。」
橫亙多年的誤會,終於在此刻真相大白。
我此刻應該解釋的,解釋那所謂的肚兜我絲毫不知,解釋我跟三皇子私下毫無來往。
可我看著蕭明舟的眼睛。
兩輩子的記憶重疊落在我心間。
解釋真的有用嗎?疑心真的能打消嗎?
從一開始就有的偏見和輕視,身份懸殊帶來的不平等,等級嚴格,根深蒂固。
信不信的選擇權在他,不在我。
半晌,聲音響起:
「位高權重,久居高位。」
「你們這些天潢貴胄,原來真的不把人當人的。」
我說。
11
最終還是和離了。
因為我病得快要死了。
御醫額頭冒汗,小心翼翼稟報:
「王妃鬱結於心,若是再不散去這口氣,怕是性命難保啊。」
蕭明舟在我院中站了一夜。
身旁的櫻桃樹,每日都被下人小心看護。
但或許是乾旱太久了,那桶水來得太遲了。
又堅持了幾天後,枝幹發黃,根系乾枯,徹底沒了生機。
第二天,宮裡傳來了旨意,允許我們和離。
我出府的時候,帶了許多東西。
滿車的金銀細軟,蕭明舟像是要把府中所有的值錢東西都塞進馬車。
我嘆了口氣:
「殿下,沒必要這樣。」
蕭明舟轉過頭,只能聽到他緊繃的聲音:
「好歹也是曾經的四皇子妃,即便和離,本皇子也不會虧待了你。」
我去了京郊的溫泉養病。
那是皇室子弟御用的地方,按道理,我既已和離,沒資格用的。
但從宮內到宮外,彷彿熟視無睹,沒有一個人提這件事。
御醫給我把脈,叮囑我:
「藥材浸入溫泉,藥力溫和,最是養身,兩日浸泡一次,慢慢地,身體就會好起來的。」
他說得不錯。
一個月後,我已能慢慢下地,人也有了精神。
養好病後,我在京城買了個別院,就此住下。
出門採買時,我總怕別人認出我,怕別人窺探,議論我為何和離。
怕什麼便來什麼,果然,米行的老闆就認出了我。
我遮著臉,下意識想走,卻聽到他興奮的聲音:
「神女,是神女啊,當初便是神女求來了雨,不然天下大旱,不知要死多少災民啊。」
「沒想到,我今日竟真的見到神女了。」
我動作頓住,迷茫地抬起了頭。
我總以為,當初欽天監一句天下旱,林嫁女。
便定下我的婚事,決定了我的後半生。
我在蕭明舟面前,常常聽到的,總是逃不過出身低微四個字。
可原來,在百姓眼裡,只有我帶來的那場大雨。
我喉頭乾澀,竟不知道說什麼。
半晌,只愣愣地回答:
「不,不用,叫我林姑娘就好。」
幾乎是受寵若驚了。
12
半年後,我開了家糕點鋪。
周圍鄰里和睦,店鋪生意紅火,即便是累,我每天仍舊忍不住笑眼彎彎。
再次見到蕭明舟,已經是一年後了。
糕點鋪人來人往,他站在店鋪外,看著我繼續忙碌。
直到下午時分,門口的身影,端正挺拔,仍舊動都沒動。
我嘆了口氣:
「往日里不都是讓管家來買,今天怎麼自己來了?」
蕭明舟喉結滾了滾:
「你知道?」
「多來幾次就看出了,每次都買很多,能承包我一上午的生意。」
蕭明舟張口,像是在解釋:
「我的那些堂弟堂妹都很愛吃,所以每次多買了些。」
沿邊的小攤已經逐漸開始賣起重陽所需的物品。
「你不在以後,他們每次來我府上都會吵鬧,他們,他們都很想你。」
小孩子是很可愛的,喜歡得直白又純粹,是我記憶中不多的放鬆時刻。
我讓蕭明舟等了等,從屋內拿出幾個香囊遞給他:
「平日空閒時繡的,幫我帶給他們,保平安吧。」
蕭明舟接過香囊。
「我接了聖旨,明日便要出發,前往邊關。」
他頓了頓,握著香囊的手指發緊:
「你讓我帶香囊,保佑他們平安,那......我呢,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呢?」
我回答:
「殿下保衛邊關,只要是黎民百姓,自然都希望殿下平安。」
蕭明舟默然。
糕點賣盡,我關了店門,蕭明舟跟在我身後,又開口:
「我這次前去,邊關動盪,距離京中遙遠。」
「你小心一些,若是有麻煩,可去我府上叫人,不要讓人欺負了去。」
他看了我很久,眸光顫顫,最後忍不住叫了聲:
「小月。」
那是上輩子,我們已經兒孫滿堂,生命快要走到結尾,他經常喊我的兩個字。
我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
「是跟你和離以後,我大病一場,醒來才有的這些記憶,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
蕭明舟視線向下,落在我腰間,喉頭艱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