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月_第2章 以柔克剛
以柔克剛,以弱化強,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所以每每被羞辱被貶低,我都會靠眼淚換取一點憐憫。
那時候,我總會在半夜驚醒,抱著膝蓋,含一顆蜜餞。
我怔怔望著月光,在心底告訴自己。
快了快了,當我真正成為一個好皇妃好妻子,蕭明舟一定會善待我的。
到時候,我便不用白天一遍,夜晚一遍,流兩次眼淚了。
我看著那輕薄豔麗的衣衫,和包裹在其中的粗俗又不堪的畫冊。
抬頭,是嬤嬤催促不耐的眼神。
所有人都希望我低頭,認錯,退步。
他們看到了我安撫後的成效,篤定了這樣的手段有效果。
我安靜了好久,才輕聲說:
「可是嬤嬤,這還需要多久啊?」
我掰著手指頭算。
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年一年又一年。
這一世,還要六年啊,兩千個落淚苦澀的日夜。
蕭明舟,要等到和你兩情相悅,溫柔相待。
也太久,太漫長了吧。
03
我沒有戴那些珠寶,也沒有穿那些衣衫。
自然,和蕭明舟之間的氣氛,還是凝滯僵持。
他往日里本就對我態度惡劣,如今更是連個正眼都不給。
晚上,我坐在燭火旁繡香囊。
我和蕭明舟的幾個堂妹堂弟關係很好,每次見面都會送些小禮物。
丫鬟過來,小聲稟告:
「夫人,殿下從軍營回來了。」
若是從前,我早早會候在門口。
準備好茶水手帕,一見面便會抿著唇笑,為人擦汗喂茶。
但現在,我眼都未抬,只嗯了一聲。
丫鬟欲言又止,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乏,便熄了燭火,洗漱上??。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有人站在我的床頭。
黑壓壓的人影,一聲不響地盯著我。
有粗糙的手指,拂過我的臉頰,依稀有聲音咬牙切齒:
「好幾天了......都不等我......不跟我說話......你就是故意的。」
「和我鬧......抱都不來抱了......也不喊夫君了......行......你厲害。」
聲音那麼兇,手指那麼粗糙。
最後落在我眉間,卻輕輕地,像是一道風。
早晨醒來,我感覺像是做了個夢,卻又記不清夢的內容。
等我用完早膳,迎頭就撞上蕭明舟陰沉沉的目光。
他的幾個堂弟堂妹來了府裡拜訪。
一見我,就眼睛發亮,衝上來,嚷嚷著嫂嫂嫂嫂。
半大的孩子,圍著我轉個不停,雖然嘈雜卻也熱鬧。
我知道他們會來,早早準備了糕點。
是我娘教我的做法,揉入花瓣,帶著獨有的清香。
等吃完了糕點,我招招手,喊人過來。
低著頭,挨個給人繫上香囊。
這是京城過重陽特有的習俗。
最大的妹妹看著我,臉頰紅紅的,小聲說:
「嫂嫂,你對我們好,聲音柔柔的,身上也香香的,我們喜歡跟你在一起。」
我啞然,看她可愛,摸摸腦袋,親了親她的臉頰。
其他人見了,不甘示弱,也跑過來,鬧著要抱。
小孩性急,控制不住力氣,一群人圍上來,差點將我推倒在地。
「夠了!」
一直沉默不語,獨自飲茶的蕭明舟突然開口。
他使了個眼色,讓下人將孩子們帶下去,我總算鬆了口氣。
很快,院子裡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剛才對著孩子還能放鬆玩笑,如今對著蕭明舟,我唇角慢慢落下。
沒什麼話可說,我垂著眼,轉身離開。
「剛才不是笑得很開心嗎?怎麼,對著我,就冷下臉了?」
我靜了一瞬,回答:
「殿下看錯了,臣妾不敢。」
再多的話我也不願說了。
「現在倒學會喊殿下了,不像以前一樣一口一個夫君,毫無禮數,言語粗俗。」
蕭明舟繞到我面前,他個子高,這樣看下來,就會顯得很有壓迫感。
他的視線落在我掌心。
那是剩下的香囊,因為剛才的混亂,還有兩個沒有送出去。
「整天繡著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鄉野之地,能教出什麼好繡藝?」
「這些王公貴族,自小錦衣玉食,年年穿的戴的都是江南進貢的蘇繡綢緞,你以為他們能瞧得起你的這些?」
「你也是聰明,知道討好不了我,就去討好旁人,未免也太自信了,以為誰都會上你的當,被你蠱惑,腦袋犯蠢嗎?」
「就算繡得眼睛通紅,手上全是傷口,別人也懶得多看你一眼。」
這樣的話,其實聽得很多。
蕭明舟嘴裡不饒人,對我的刻薄往往比溫情要多得多。
可我向來會安慰自己,往往能從刻薄中偶爾品出那麼一絲關心。
或許他不是看不上,只是心疼我手上的傷,憐我眼眶的紅。
可這樣的自欺欺人。
重活一世,似乎不再奏效了。
我按下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
閉了閉眼,緩了很久,開口:
「所以殿下說這些,到底是想說什麼?」
是諷刺我嘲諷我,拿我當樂子,挖苦一番。
還是為他的弟弟妹妹出頭,嫌棄我這些拿不出手的禮物。
我這次沒再躲避,直直地望向蕭明舟,又重複一遍:
「殿下,你到底想要什麼?」
微風吹過,花瓣掉落。
蕭明舟的目光落下來,他喉結滾了滾。
半晌:
「香囊。」
他看著我:
「你沒有準備給我的香囊。」
04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到我靠坐在軟榻,正皺眉喝苦藥。
那是在孕期,也是我和蕭明舟成婚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