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枉宮梅 終_第五章 我已經到了需要祈求長壽的年紀了嗎
我已經到了需要祈求長壽的年紀了嗎?
(三十一)
——即便是做了太后,我也是不願意服老的。
我時常對東珠這樣說。
東珠說,那是因為我還有盼頭。
的確如此。
先帝還在的時候,我不能多與宛陶和哥哥通訊,只能獨自承擔苦悶。但承祀登基之後,哥哥曾回京述職,他專程來見過我,說一切都好,宛陶已經同心愛的人成婚生子。
父母愛子,必將為其計深遠。既然當初我決然的將宛陶送出宮外,就做好了一輩子不再能相見的打算。
只是,大概是我真的老了,我總期待著這輩子或許還有時機能再見我的宛陶一面,還能看看哥哥口中所說的宛陶那位「心愛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男子。
崇元四年,東珠做了皇祖母。
承祀的皇后時常帶著小皇子來慈安殿請安,我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兒,愈發想念宛陶了。
東珠知道我的心事,於是和我一齊暗中撮合,能使宛陶回來一次。
我們等了很久,終於在崇元六年,時隔十年後,我再次見到了我的宛陶。
那天的傍晚時分,我終於等到宛陶與駙馬、孩子一同穿著酈戎的服飾回來。
他們跪在我面前向我行大禮,我急忙走到宛陶面前,雙手顫抖著將她扶起來,四目相對後便抱頭痛哭。
站在宛陶身旁的那個小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那樣大膽地望著我,毫無生怯之意,甚至當著我的面,天真的問宛陶:阿孃,這就是您日思夜想的阿婆嗎?
這樣勇敢的小姑娘,大概會成為讓整個酈戎都為之驕傲的高嶺之花吧。
——阿孃,阿祖呢?
這句話正問到了宛陶的痛處,這是她永遠的遺憾。
於是我替她回答道:你阿祖去了西方極樂之地,當時阿祖離開的時候,你出生還不過一個月,所以你沒見過他。
語罷,大殿裡陷入了一陣沉默。
還是駙馬先打破了沉寂,他知道我常年思念宛陶,竟然命人用金絲銀線繡了一整副宛陶的畫卷,整整十二卷,卷卷惟妙惟肖。
看著這十二卷畫像,再看著眼前伉儷情深的一對璧人,我終於願意相信,先前和哥哥通訊時,他所說「心愛之人」,大概是真的了。
(三十二)
宛陶一家只在宮中住了十幾日,便有酈戎的信使來給駙馬送信,催促他趕快啟程回去。
分別是在我的生辰之後,那日下了一場大雪,我看著漫天的鵝毛大雪,又看看身即將起行的宛陶,我想,我的一生大概從那一刻起,也算是過完了。
送走宛陶,我從城門坐轎攆回慈安殿,下了轎進宮門,忽然發現宮門已經不如從前那般紅的鮮豔了,心裡泛起一陣波瀾。回到屋子裡來,又想明白,這深宮裡的日子原本就是越過越舊的。
我冷眼瞧著這些年,妃嬪媵嬙、王子皇孫,死的死去,活的活著,這宮裡照樣滿滿的。儘管皇位已輪替了兩代,但所有人仰仗的還是皇帝,無需感到惋惜,也無事值得遺憾。
或許是我真的上了年紀,又或許是我心有鬱結,剛過了年,春寒料峭之時,我又病了。
這病來得又急又兇猛,嚴重時,一日之內,竟然幾度昏迷無知。太醫們輪流給我診脈,然而卻面面相覷,道不出個一二來。
釵兒告訴我,這病竟然能使我說起胡話來。
她說有一日我臥在榻上,問心急如焚的東珠:瑤瑤,你怎的又哭了?是侯府的混小子又來纏著你了?你且放寬心,待我揮著馬鞭將他趕走。
而後我又指著釵兒,說道:怎的你十三四的年紀,穿這麼老氣橫秋的衣服?趕快換了去,否則哪家的小子願意要你?
我並沒有求生的強烈念頭了,所以不至於慌亂。反而連累了東珠,釵兒說她聽著我的胡話,簡直嚇壞了,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幾乎不閤眼地照料我,從不假手於人。
怪不得有時昏沉之中,我彷彿能聽見隱隱約約地祈禱聲,原來那是東珠。
——東珠,你是尊貴的太后,為了我如此實在不值當,何苦呢?
東珠將我吃藥的碗遞到釵兒的手裡,笑道:十四歲那年,我賭氣從家中出逃,倘若不是姐姐從歹人手中救了我,哪還有現在尊貴的太后呢?這恩情我要還一輩子的。
——當年的那點恩情,早該還完了。
——那就換姐姐欠著我的,人總是相互虧欠著才能走得長久啊。
我並未再說什麼,我只是看著東珠,又自覺愧疚,只因她想要的我實在不能給予。
後來,這病使我沉默許多,我開始禮佛,也理自己的慾望:我不再奢求成為什麼樣的人,凡是人總要困苦許多,我只想求佛祖成全,讓我來生只做潼羊關的一陣風,有愛侶經過就吹得溫柔,有敵人侵犯就吹得凌冽。
過了春天,我總算不至於整日都纏綿病榻,昏沉無知了,可急疾最是害人,從那以後,我的身子骨便反反覆覆地不再有好轉。
(三十三)
崇元九年,九月十一。
這應是我能有力氣寫下來的最後的字了。
今早的日頭暖得讓人覺得不真切。
我出奇般地有了些精氣神兒,於是命人將太師椅搬到了臺階上,照舊和東珠一起坐在那兒曬太陽。
我深切的覺得這一生,我真的要走到盡頭了,於是喚來釵兒,與她細細的叮囑。
——宛陶出嫁時,我未能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但終究要為她多做打算。駙馬家富可敵國,宛陶是公主,自然也不能差,這些年我攢下來的金銀珠寶、莊子園子都一併給了宛陶吧,就當是我給她的嫁妝。
她們知道我的病早已無力迴天,於是不再像往常一樣規勸我,只是在一旁不肯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