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枉宮梅 終_第二章 我依舊帶着一副空殼子坐在皇後的寶座上
我依舊帶著一副空殼子坐在皇后的寶座上,端著酒盞,說著些祝福的話給東珠慶生,但沒有人能體會此刻我有多麼煎熬和不安。
釵兒走過來,拿過酒壺給我倒了一盞酒,又偷偷回我,說已經萬事俱備。
聽了她的回覆,我拿著酒盞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最終定了定神後,才仰脖一飲而盡。
我多想去見見我的宛陶啊,或許我們母女二人此生再不能相見,但思來想去,又覺得勢必會引人猜疑。
我終究不能再做什麼了,只好借酒消愁。
那日大概無人知曉,雖然我仍舊面帶著笑意,可無數次端杯掩袖之後,我那無法想象的心痛與牽掛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我想起早晨時交代釵兒,讓她給宛陶送過去的那封信。
吾兒宛陶:
十五載,娉婷嫋娜,承歡膝下,今離母去。
道餘生,宮牆之外,萬物可貴,萬事珍重。
我不斷地在心裡祈禱諸神保佑,甚至我想求神讓我此刻化成一陣風,雖然無人問津,但只要跟隨在宛陶身邊,陪著她就好。
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宴席外終於有奴才喊了起來:赭芳殿起火了!速去救火!
皇帝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立即起身往赭芳殿的方向去,我和各位宮嬪就跟在他身後。
說實在的,在我漫長的一生中,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他如此慌亂,那急匆匆的樣子簡直毫無天子的威嚴。
待我們趕到時,火借風勢,已經燃著了整座赭芳殿。
我記得很清楚,當日即便隔了很遠,火星的爆裂之聲、梁木的倒塌之聲、眾人的撲火之聲仍舊不絕於耳。
此情此景使我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離赭芳殿幾十米遠外的長巷裡痛哭流涕。
我哭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躺在中宮殿的寢宮裡,四周圍著一群默默流淚的宮嬪。
皇帝就坐在我身邊,見我醒過來,安慰了我許多話,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皇后,宛陶沒了,朕的長公主沒了。
——皇后,宛陶的死因朕定會查清楚。
——皇后,這後宮還有孩子,你若喜歡,可以抱來養著,就是皇子也可以。
我只是眼神空洞的望著窗外,不應他。
大約我騙真的過了他,皇帝看我這副神情,又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說:朕先走了,你好好歇歇吧。
(二十六)
宛陶離開後的一個月裡,東珠帶著她的孩子們日日來看我。我和她說不必如此勤快,她解釋是自己閒來無事。
其實我知道她是為了寬我的心,淑貴妃協理六宮事,怎麼還能有閒暇之時呢?
承祀和宛珏年紀小,還只知道聽東珠的話,跟著他們的母親來我宮裡玩耍。
可宛然年歲長了些,心思也就多了。她雖然是個活脫脫的小東珠,但似乎比她母親情竇初開得早。
有時她看上了翰林院掌事家的公子哥兒,於是天天跑到城樓上去眼巴巴的等著人家再入宮來;有時她又覺得哪個御前侍衛長得眉清目秀,竟然偷偷隔著長泰殿宮門的門縫兒裡瞧人家。
關於宛然,都是東珠說給我聽的。
這些瑣碎日子裡的趣事,使我總不會因為宛陶的離宮而那麼難過了。只是我偶爾會看著宛然出神兒,想起從前宛陶還在宮裡時,她們是最願意在一塊兒玩笑的姐妹了。
大約東珠太擔心我一個人會寂寞了,在宛陶離宮的第三個月,她帶著孩子們來中宮殿,讓他們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給我磕頭。
我著實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好好的這是行什麼大禮?
——姐姐,我知道宛陶離宮後,你一直苦悶不堪。皇上雖然許諾你可以在後宮中挑選皇子養育,但哪宮能願意將皇子讓出去?
——我知道哪宮都不願意,所以我不求這個。
東珠聽了急切切地說:姐姐,今日我帶他們來就是想讓孩子們明白,這宮裡,除了我,還有你需得他們當做生身母親那樣對待。
我錯愕地望著東珠,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和眼前的這個女子從年少時就相熟。
經過這麼多年,我們的情誼自然是很深的,可諒我再無知愚蠢也能感覺得出來,東珠對我,的確比姐妹情分還多了些別的。
——東珠,即便我許久不理宮廷事也知道後宮險惡交織。你的餘生該是坦蕩光明的,你會成為天底下頂尊貴的女子,千萬別為了我多走任何一步,千萬別為了我誤了終生。
東珠看著我,眼神複雜,似乎是出了神兒,最終也沒有回答我。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去單獨把不滿十歲的承祀喊到身邊來,說:祀兒,從今往後,你便不再稱皇后娘娘為母后,同稱呼我一樣,喊她為母親。
承祀聽了,規規矩矩地跪下來給我磕頭,說:兒子給母親請安。
我有心想駁回去,卻發覺東珠正帶著殷切地目光看著我,於是我只好回答:乖祀兒,快起來吧。
(二十七)
宛陶離開皇宮的第三個月,哥哥終於派人從酈戎送來了口信。
宛陶已然在酈戎安頓了下來,只是哥哥仍然顧慮皇帝疑心,會派人四處查詢,故將她暫時藏匿在了別處。
如此也好,如此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