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枉宮梅 終_第三章 皇帝對宛陶的死一直心有疑慮
皇帝對宛陶的「死」一直心有疑慮,這幾個月來,他從未放棄過查尋宛陶的「死因」,他對此事的執著,讓我覺得紙終究包不住火。
果然,在哥哥送來口信的幾天之後,皇帝就派人來傳喚我了。
那天是寒露,夏季已過,大雨卻傾盆而下。
我由釵兒扶著出門去見皇帝,看見院子裡的那片梅樹被磅礴的雨打得枝椏斷落。
想起往年下雨時,我總命人讓奴才們好好照看,今年我沒有了這樣的心力,於是就再也沒有人記得它們了。
我看著滿院的零落暗自呢喃:倘若我忘記了,便再也沒有能記得的人了。
我去見皇帝,邁進了許久沒來過的長泰殿。
彼時長泰殿除了我和他,再沒有別的人了。
——給皇上請安。
他正在揹著身看牆上的那幅畫,即便聽到了我的話,也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說:這幅畫,是我讓潼羊關的畫師專門畫的。
我站在不遠處,抬頭看了看畫,滿幅的紅梅大片大片的印入眼簾,我立刻恭維:皇上找的畫師自然畫技卓越。
他盯著我,話裡有話:是嗎?朕倒是覺得不如當年,只可惜,宛陶不能欣賞咱們欣賞過的美景。
我心中一驚,卻不敢表露。
——皇后怎麼不送宛陶去潼羊關?
——宛陶已安葬在公主嶺,臣妾明白您思念公主,但請還望皇上節哀順變。
他冷哼了一聲,眼神里帶著不能妄加揣測的意味:如今的皇后真是和從前的衛琅真是大相近庭啊,竟然滿嘴的謊話與奉承。
滑天下之大稽!使我變得與從前大相徑庭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望著他,也再沒有找到一絲從前桓王燕伯煊的樣子啊。
——皇上,您在這寶殿裡坐了這麼久,還記得潼羊關多少事?您還記得桓王是誰?阿柯又是誰嗎?
整座大殿都陷入了沉默。
過了片刻,他開口問我:為何肯不信任朕?朕是天子,自然能護宛陶平安。
我並不信他。
他向來以精圖勵志、一心為民的好皇帝自居,卻是這天下最薄情寡義的男子。
看看整個衛家,我祖父兩朝宰相,我伯父戰死沙場,我父親鞠躬盡瘁,我哥哥長年戍邊,他從前也口口聲聲說珍重我,卻還是讓我家支零破碎。
——宛陶已逝,請皇上節哀順變。
他對我的態度不滿,大概也生了氣,甚至疾言厲色地質問我。
——是否要朕派人將宛陶尋回來,讓她站在你面前,你才肯承認?別忘了,你哥哥藏匿公主犯的可是大罪。
我連忙跪了下來請罪,但我知道他不能對哥哥如何,現如今酈戎的主母是小榕兒,皇帝總要顧及她的面子。
——皇上覺得臣妾與從前的衛琅已是天壤之別,但若還是從前的衛琅,此刻站在這裡的就不僅是臣妾,必定還有那三千巾幗精兵。
皇帝大怒:你竟然威脅我?
——臣妾只是想求皇上同情,臣妾什麼都沒有了,只求皇上賜臣妾一份對宛陶的哀思吧。
——你口口聲聲自稱「臣妾」,當真對我半分當年的情誼都沒有了。
我從地上站起來,整了整朝服與頭上的珠翠,帶著皇后該有的儀容,對他說:當時年少,只顧著喜歡你,失了分寸,忘記我們並非良配的事了。
他靜默了很久,我亦是。
我想,關於我們這漫長而短暫的一生,緣分一事如同幻境,縹緲不可妄得。正如我和他,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終於承認彼此並非良配了。
(二十八)
我與他一直都有隔閡,只不過從前做年少夫妻時大多是爭吵不休,也有吵到需得我回孃家消氣的時候。
可是那天,我們都如此冷靜,甚至冷漠的試探著對方,言語之中不再是對彼此的挖苦,而只有對緣分之說的妥協。
——皇上,人世間無非長久、是非、善惡、生死這四樣,大概都不能太執著。
這是我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我便走出了長泰殿。
我的身後,一干奴才們立刻進門服侍皇帝,但未等我走出宮門時,便聽見大殿裡的奴才呼喊起來:快傳太醫!皇上暈過去了!
隔了幾日,宮裡的嬪妃之間便傳出一些閒言碎語來,她們說,是我氣暈了皇帝。
我並不在意。
難道由我揹負的罪名還少嗎?
他常年服食丹藥,內裡早已經被些不知名的蠢藥材掏空了,妃嬪們不敢言其真相,只把罪名往我身上推罷了。
皇帝並未讓我吃皮肉之苦,卻不許我再出宮門一步,關於宛陶的事也隻字未提,我想,他大概也沒有心力再查下去了。
他總算放過了我們母女。
又隔了幾日,有奴才來通傳說,冷宮裡的張笙嬅嚥氣了。
後宮對張笙嬅早有耳聞,大概聽她死了的訊息也是冷哼一聲,不屑一顧。但令滿宮嬪妃震驚的是奴才們打掃冷宮時發現了一面牆上竟然是她用木炭寫滿了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