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聽不見她的道歉_第 11 章 一個月後
第 11 章
一個月後。
紀晗霜瘦了十二斤。
她把家裡所有帶雪松味的東西扔掉了，擴香石、香薰蠟燭、那條宋周謙送的圍巾。
取而代之的是我用過的椰子味防曬霜。
她每天會擰開蓋子聞一下，然後蓋好，放回瓷壇旁邊。
像某種儀式。
公司的人打了無數個電話來催她回去上班。
她一個沒接。
後來合夥人老周直接找上門來，看到她的樣子，愣了半天。
“晗霜，你這......”
紀晗霜坐在沙發上，頭髮隨意扎著，T恤皺巴巴的。
面前擺著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殯葬服務的網站。
她在看海葬的流程。
老周在對面坐下來，猶豫了一下。
“兄弟......不是，晗霜，我知道沈奕的事......你節哀。但公司那邊真不能再拖了，港城的專案合同後天就到期了，甲方點名要你簽字......”
“你幫我籤。”
“我籤不了，你是法人代表。”
紀晗霜沒抬頭，手指划著網頁上的海葬套餐介紹。
“那就延期。”
“延不了了，對方下了最後通牒，延期就換人。”
“那就換人。”
老周的臉色變了。
“紀晗霜，這個專案做了八個月，前期投入四百多萬，你說換就換？”
“嗯。”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站起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電視櫃上的瓷壇、棒球帽和防曬霜。
“你這麼糟踐自己，沈奕看到了也不會高興。”
紀晗霜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
“他看不到了。”
老周走後，門鈴又響了。
紀晗霜沒去開。
門外傳來宋周謙的聲音。
“霜姐，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有件事我必須當面告訴你。”
她沒動。
“沈奕的保險公司聯絡我了。因為我是潛水時在場的當事人，他們要我做一份證詞。”
“關於沈奕出事時的經過。”
紀晗霜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們說如果證詞有問題，賠償可能會出變故。”
沉默了幾秒，門開了。
宋周謙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襯衫，跟一個月前相比，不但沒有憔悴，反而精神了一些。
他提著一袋水果走進來，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電視櫃的位置。
瓷壇還在。
他收回目光，在餐桌旁坐下。
“保險公司的人問了我很多細節，氧氣是怎麼分配的，當時誰先上潛的，沈奕有沒有求救......”
“你怎麼說的？”
“我說實話了。”
宋周謙抬起眼，目光坦蕩。
“我說是你主動把氧氣給我的，沈奕當時有求救動作但被你拒絕了。”
紀晗霜的手攥緊了。
“然後他們問了一個問題。”
宋周謙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他們問，沈奕先生有沒有可能是故意放棄求生的。”
房間裡的空氣冷了一截。
“因為他有晚期癌症，保險公司懷疑這是不是......某種形式的自主選擇。”
“如果被定性為自主放棄求生，那三百萬的意外險賠償金......”
“就不成立了。”
紀晗霜的瞳孔猛縮。
“他不是自殺。”
她的聲音像從牙根裡擠出來的。
“他不是自殺，是我沒給他氧氣。”
“我知道。但保險公司不這麼認為。”
宋周謙的聲音平穩得出奇。
“他們說，沈奕投保時已經確診了癌症，屬於帶病投保，存在騙保嫌疑。如果加上自主放棄求生的推斷，這筆賠償很可能拒賠。”
紀晗霜盯著他。
“你在這件事上，站哪邊？”
宋周謙微微偏了一下頭，露出一個他慣常的無辜表情。
“霜姐，我當然站你這邊。”
“我跟保險公司說了，沈奕絕對不是自殺，他是意外溺亡。”
“但是......”
他話鋒一轉。
“他們讓我做筆錄的時候，我發現跟我一起被約談的，還有潛水公司的法務。”
“潛水公司害怕承擔責任，正在收集證據證明沈奕是“自主脫離裝備”，不屬於他們的安全事故。”
“如果潛水公司的結論被採信，那保險公司就有了拒賠的理由。”
紀晗霜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在地。
“他怎麼可能是自主脫離裝備！是我把他的氧氣拿走了！是我沒有管他！”
“我知道。”
宋周謙的語氣像在安撫一個情緒失控的人。
“所以霜姐，你需要親自去保險公司做一份陳述，證明這是你的過失導致的意外，不是沈奕的主動行為。”
“那三百萬是他留給你的，你不能讓他最後這點心意也被人吞了。”
紀晗霜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宋周謙那張關切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什麼時候開始知道他有癌症的？”
宋周謙的表情頓了一秒......
一秒就夠了。
那一秒裡，他的瞳孔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然後他迅速恢復如常。
“剛才......你說的時候我才知道的。”
紀晗霜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在船上說看見他偷偷吃藥，是什麼藥？”
“我說了，我以為是暈船藥......”
“沈奕不暈船。這件事在我們出發之前你問過他，他親口告訴你他不暈船。”
宋周謙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不自然。
“霜姐，我可能記混了......”
“你的記性一向很好。”
紀晗霜一字一頓。
“好到你能記住沈奕的每一個弱點，好到你每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時候，用的都是最精準的措辭。”
宋周謙沒有說話。
紀晗霜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變。
從悲傷變成了審視。
從審視變成了某種我從未見過的寒意。
“宋周謙。”
“你到底知不知道沈奕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