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聽不見她的道歉_第 8 章 我的骨灰被裝在一個白色的瓷壇里
第 8 章
我的骨灰被裝在一個白色的瓷壇裡。
很小,比我想象中小很多。
原來一個人最後就剩這麼一點東西。
紀晗霜親手從殯儀館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
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選個墓地。
她搖頭。
“他怕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像堵著什麼。
“埋在地底下他會害怕。”
工作人員面露為難。
“那您打算......”
“先帶回去。”
她把瓷壇抱在懷裡,用我的那件防曬衫裹著,像抱一個嬰兒。
回到家,她把瓷壇放在客廳的電視櫃上,那是我以前最喜歡坐的位置,挨著靠墊,能曬到下午三點鐘的太陽。
她把我的棒球帽放在瓷壇旁邊。又從行李箱裡翻出我的那瓶防曬霜,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心,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椰子味的。
我一直用這個牌子。她以前嫌這個味道太甜膩。
現在她把那瓶防曬霜也擺在了瓷壇旁邊,跟棒球帽排成一排。
好像我還在。
好像我只是出門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坐到那個位置上,開啟電視,擠防曬霜。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天,看著那個位置,沒說一句話。
傍晚的時候,門鈴響了。
是宋周謙。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眼眶微紅,顯然是難受過。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霜姐,我燉了湯。你這幾天肯定沒怎麼吃東西......”
門只開了一條縫。
紀晗霜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別來了。”
“霜姐......”
“宋周謙,我說別來了。”
她的聲音沒有波瀾,反而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我看到你,就會想到那天在水裡,我從沈奕手裡拽走氧氣管遞給你的那個畫面。”
“然後我會想,如果當時我沒把氧氣給你......”
“哪怕我猶豫了一秒......”
她的手指扣著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裡。
“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宋周謙的眼圈紅了。
“霜姐,你不能這樣怪我......我又不知道他有病......”
“你說得對,你不知道。”
紀晗霜盯著他。
“可我也不知道。”
“他的女朋友不知道他得了癌症,你覺得是誰的問題?”
宋周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紀晗霜慢慢把門關上。
關到只剩最後一條縫的時候,她說了最後一句。
“你以後不用再來了。我欠沈奕的,用你一輩子的好意也還不清。”
門關了。
宋周謙站在門外,保溫袋垂在手邊,裡面的湯一滴一滴從縫隙裡滲出來,落在鞋面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滴湯漬,站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情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對,是我。不,沒進去,她不讓我進。”
他停頓了一下。
“那封信的事你知道了?他給她留了病歷和保險單。”
對面說了什麼。
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副紅著眼眶的樣子。
嘴角的弧度冷下來,像一張面具被揭開了一半。
“沒用的。死人永遠比活人佔便宜。”
“她現在愧疚到骨子裡了,跟她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轉身走向電梯,腳步穩得像踩在鋼絲上。
“再等等吧。等她消化完了這陣子的情緒,她還是會需要一個人的。”
“而那個人只可能是我。”
電梯門合上,吞掉了他最後的聲音。
我飄在走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第一次覺得自己死後看到的東西,比活著的時候清楚太多了。
原來宋周謙不是無辜的。
或者說,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