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無岸,不再有歸途_第2章 司機是個健談的
第2章
司機是個健談的,知道我要去北京,叮囑了我一路。
他說他送過一個去北京上學的姑娘,那姑娘在車上哭了一路。
她爸後來說她從來沒出過遠門。
“你呢?害怕不?”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害怕。”
這些年,我早就學會了所有事情都自己來。
北京再遠。
也不過是從一個沒人等我的地方,換到另一個沒人等我的地方。
區別只在於,從今以後,那座城市裡有我的名字。
......
到的時候,北京在下雨。
我從高鐵站出來,,在地鐵裡換了兩次線。
人很多,我的箱子卡在閘機口過不去。
彎腰提起來的時候,旁邊有個女生幫我擋了一下閘門。
“你也是新生?”
她看了我箱子上的姓名條。
“哪個學校的?”
“京大。”
“哎!我也是!”
她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我叫林梔,法學院的,你呢?”
“沈從安,中文系。”
“走吧走吧,一起,我也去學校。”
林梔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北京好大,說地鐵好擠。
說她媽媽在進站口哭了二十分鐘,非讓她帶了三大罐辣椒醬。
說她在高鐵上偷偷把辣椒醬塞進座位底下結果忘了拿。
我聽著,偶爾笑一下。
她問我家是哪裡的,爸媽送沒送。
我說沒有,自己來的。
她愣了一下,說“那你挺厲害的”。
然後又說“沒事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我罩你”。
到了學校,我倆果然分到了同一個宿舍。
四人間,上床下桌。
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叫周晚,一個叫陳悅。
大學的日子過起來比想象中快。
中文系的課排得滿。
林梔說我像個“學習機器人”。
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圖書館關門才回來。
她半夜起床上廁所,看見我還在臺燈底下寫東西。
“沈從安你瘋了吧?”
她裹著被子站在我椅子後面。
“這才剛開學你就這麼搞?”
“我習慣了。”
我說。
“習慣個鬼,”
她把我電腦合上。
“睡覺去。”
我拗不過她,只好爬上床。
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但其實林梔不知道的是。
我每天在圖書館待到那麼晚,不全是為了學習。
圖書館十點關門之後,我去學校東門外那家24小時便利店上夜班。
從晚上十點半到凌晨六點半,時薪十八塊。
店長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
第一次面試時看了看我填的表,說了句:
“學生?”
“嗯。”
“能熬夜?”
“能。”
他就沒再問別的。
便利店的工作比我想象中忙。
夜裡來買東西的人不算多,但零零散散沒斷過。
凌晨兩點左右最安靜,我藉著那段時間複習白天的筆記,或者背單詞。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三千二百四十塊。
拿回宿舍,我把錢分成三摞。
一摞存進銀行卡,是下學期的學費。
一摞收進信封,是每個月的生活費。
最後一摞是零錢,放在抽屜裡應急。
林梔那天正好在宿舍,她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
只是轉過頭,大聲嚷嚷說:
“咱們晚上點麻辣燙吧,我請客。”
周晚心領神會地接話:
“好啊好啊,我要加兩份肥牛!”
陳悅從床上探下頭:
“我也要我也要!”
那頓麻辣燙我沒讓林梔請,堅持AA的。
她翻了個白眼說“行行行你厲害”,但還是把她碗裡的肥牛卷夾了三個給我。
“我不愛吃這個。”
她嘴裡塞著粉含含糊糊地說:
“你幫我解決。”
我沒拆穿她。
後來我開始掌握一些省錢的技巧。
食堂二樓的套餐比一樓的便宜兩塊五,分量還多。
超市晚上九點之後熟食打折,半價的麵包可以當第二天的早飯。
室友們知道我的困難,但從沒挑明過。
周晚隔三差五說“我牛肉乾寄太多了你們幫我吃”。
每次拆開新的一包都先推到我桌上。
陳悅的話最少,但她會悄悄幫我灌滿熱水。
九月末的時候,獎學金通知貼出來了。
國家獎學金,八千塊。
成績要年級前百分之十,有社會實踐或志願服務經歷,貧困生優先。
我回宿舍翻出高考成績單,又去輔導員辦公室開了份貧困生證明。
申請表填了三頁,有一欄要寫家庭情況介紹。
我只寫了一句話:
經濟困難,學費自理。
十月中旬,面試。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評委老師,問了我幾個常規問題。
又問了一個關於“自立自強”的。
我說我上大學之後沒跟家裡要過一分錢。
學費靠自己打工攢,生活費也自己掙。
白天上課,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
面試結果出來後,我排在第二名。
名額只有一個,本來以為沒戲了,結果公示期第三天,輔導員打電話告訴我:綜合評定加了社會實踐分,總排名第一。
八千塊。
打到銀行卡里那天,我在教學樓後面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陽光照在腿上,暖融融的。
我給林梔發了條訊息:
“晚上我請吃飯。”
她回了一串感嘆號,然後說:
“是不是獎學金下來了?!”
我回了個“嗯”。
宿舍群炸了。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去了學校南門那家烤肉店。
林梔點了滿滿一桌子,被周晚按住了說“你悠著點”。
陳悅夾了第一片五花肉到我碗裡,說“壽星先吃”。
“又不是我過生日。”
“那也你先吃,”
陳悅認真地說:
“這是你掙的。”
林梔舉起杯子:
“來來來,敬我們宿舍唯一一個拿國獎的人!”
周晚和陳悅齊刷刷舉杯。
“敬沈從安。”
林梔說。
我喝了一大口,酸梅湯又冰又甜,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裡。
那一刻我想起來。
初二那年期末我考了全班第二,拿回家一張獎狀。
媽媽看了一眼說“挺好的”,然後轉身去給哥哥煮夜宵。
那張獎狀後來被我貼在床頭,貼到紙張發黃發脆,沒有一個人問過。
但今晚這張獎狀。
雖然還沒打印出來,已經有人替我慶祝過了。
十月一放假。
陳悅說想去長城,林梔說想去故宮。
兩個人爭了半天,最後決定先去天安門看升旗。
林梔轉過頭來問我:
“安安你呢?跟我們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往年這個時候,我在家做什麼?
做飯,洗碗,打掃衛生。
妹妹在客廳看動畫片,哥哥在房間裡打遊戲。
我笑了笑,說:
“好。”
十月一號那天,北京晴得不像話。
我們逛了一整天。
晚上,我一個人先回了宿舍。
洗完澡時,手機亮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