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難予安(琉璃脆番外)_第五章 她放下燈
她放下燈,依著門檻坐下:
「我聽嬤嬤們說,琉兒那天晚上就是坐在這裡,知道了朝雲的事。」
我沉默良久,問林窈娘:
「琉兒是不是不信,我是想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林窈娘搖頭:「她每次都相信。」
「也是因為每次都相信,才害她一次次期待落空吧。」
林窈娘默認了。
我的記憶裡忽然出現了琉兒那個小小的身影,她戴著半舊的絹花,一笑臉上堆起嬰兒肥。
後來她沒那麼愛笑了,努力學著當好一個賢明的貴妃,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害得我遭人非議。
我對她也不好,她總生病,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
我總以為,再熬一熬,總會熬到好日子。
卻不是這樣。
林家怕樹大招風,主動送上林窈娘表忠,又怕她糊塗,絕了她的念頭。
我以為林家韜光養晦,如今百廢待興,可利用完再秋後算賬,立了林窈娘為後。
琉兒的父親為琉兒計深遠,卻低估了她的心。
我們懷著好心去猜疑彼此,自認為的萬全之策都弄巧成拙,只有琉兒一次次選擇相信我,卻因此丟了性命。
「你說,除夕那天晚上,琉兒一人坐在這裡,該有多難過。」
「她又怕黑又怕鬼,還是坐在這裡一個晚上。」
「她不來找我,恐怕是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你說她一個人有沒有哭,會不會害怕。」
林窈娘忽然怔住,紅了眼眶,一低頭,膝上暗著斑斑點點的淚漬。
想當初我和林窈娘如何疏離冷漠,如今竟然只剩我們帝后兩個扶持著,從彼此口中得知心上人的過往,聊以慰藉乾枯的餘生。
穿堂風從心上木然吹過,我覺得這一生倏忽已過大半。
她就這樣離開了。
宮中來了方士,遞來一方名帖。
我向來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論,只詫異引薦他的宋公公為何這麼沒有眼力見。
那方士名帖上只寫著一行字:
「不求長生,只求來生」
我一愣。
那方士給了我有悔香。
「此香名叫有悔,能幫陛下回到過去,迴天改命。」
「只此一支,陛下您想回到什麼時候?」
香焚上時,我想到了許多。
我該回到那個雪天,管他泰山震顫還是冬雷震震,都該守著她,如果這樣,她也不至於對這世間再無一絲留戀。
除夕那個雪天,我不該讓她回去,我該拉著她的手,和她一起待在琉璃殿,看外頭落著雪,跟她回憶我們的從前。
在朝雲死訊傳來時,不該瞞著她,哪怕和她一起慟哭。
在她父親李祭酒請求封琉兒為貴妃時,不該猶豫,我該告訴她父親,琉兒是個好妻子。
「陛下?」方士見我沉默良久,忍不住開了口。
我虧欠她的太多。
甚至不知道如何彌補,從何補起。
「此香燃一刻,人間償十年。」
「陛下您決定了?」
黃粱一載,人間十年。
這夢裡一生太煎熬。
我看她著嫁衣,看她與旁人恩愛諾白頭。
我賜她誥命,許她與她夫君一生周全。
我看她兒孫繞膝,看她一生無虞。
有悔香彈指一揮,我醒來時方士與我鬚髮已白。
我回到了那年上巳節,清泉寺的夜晚。
琉兒穿著襦裙,臉上是可愛的嬰兒肥。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觀音殿前,求著姻緣。
「弟子李琉兒,想問何時能尋到如意郎君。」
她虔誠地繞著觀音像走了三圈,又端端正正地給菩薩磕了頭,提著燈籠轉身離去。
我只坐在佛龕下,靜靜地看著她。
琉兒,你可一定要尋到你的如意郎君啊。
這一世已經害得你夠苦了,要是能重來一次,還是不要再遇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