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難予安(琉璃脆番外)_第三章 再有些天花
再有些天花,傷寒和見不得光的手段,宮裡能養活的孩子就更少了。
我母妃死於難產,一眾宮女太監心照不宣地瞞著季貴妃,把我養大。
直到我到了會跑的年紀才見到我的父皇。
令我厭惡的是,他想不起我的母妃是誰。
他想起來以後又惱羞成怒,若不是琉兒父親為首得言官陳詞激烈,以先太后身份作比,他恐怕連個名分也不會給我。
但是季貴妃不可能袖手旁觀。
底下宮女太監跪了一地,頭頂毒日,膝下跪著碎瓷片,季貴妃拈起一顆葡萄,對著日頭瞧了瞧:
「本宮也不是要為難你們,這皇嗣可馬虎不得,若誰說出實情……」
只要誰鬆口,說我是哪個侍衛的野種,她季貴妃就敢借題發揮。
日頭正高,影子皆在腳下蜷縮,沉默著抗爭。
那個嬤嬤年事已高,兩番跪得暈了過去,她曾教我若是今後當了皇帝,要憐恤百姓,要做仁君,這樣她宮外的小孫子以後就有好日子過。
那個被季貴妃殺雞儆猴,渾身是血的太監哥哥叫阿寶,比我大十歲,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怕老孃和妹妹餓死,來了宮裡。是他教我認的字,他說他從前是讀書人,說到科考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他們是在宮中多年的老人,本該清楚趨利避害。
可是此時都沉默著。
「妖妃干政!」
不知誰喊了一聲,如平地驚雷。
季貴妃面色一白。
緊接著一道粉色的身影已經奔襲季貴妃面門而去。
她畢竟不是刺客,哪怕拼盡全力,甚至摸不著季貴妃的衣角,侍衛手起刀落,她已經直直跪倒,滿眼皆是不甘和怨恨。
這個宮女叫小娥,辛者庫的洗衣宮女。
「本宮倒不記得與你有仇。」
「我的妹妹,我妹妹的孩子,竟然還比不上妖妃一件衣服?」
小娥睜著眼睛死了。
天際翻滾著雷雲,第一道閃電劃下時,暴雨就按捺不住。
不知誰喊了第二聲妖妃干政,殺意和恨意便再也收不住。
季貴妃恨得捏碎了手中的葡萄,滿手殷紅。
宮門緊閉,蜿蜒的血跡淌不過門檻。
我得了訊息匆匆趕去時,貴妃殿宮門大開,像是在對我示威。
一人也無,只餘青石磚地上斑斑血跡,暴雨猶且沖刷不去。
我在雨裡站了很久,站到這地上再無一絲血色,站到頭頂撐出一片傘。
我愕然回頭,卻是李祭酒站在我身後,他讀過太多書,所以此刻不悲不喜:
「殿下,回宮吧。」
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艱難地開口:
「夫子,請告訴予安,予安要怎麼做?」
「殿下以為,他們為何而死?」
「為我,為大周……」
「殿下,他們不為你,也未必是為了大周。」李祭酒搖了搖頭,「他們為親友,為後人,為殿下日後不忘記這場雨。」
為親友,為後人,為我不忘記這場雨。
父皇執意立大皇子,架不住萬民駕前哀哭,言官死諫才作罷。
很久以後登庸納揆之日,李祭酒送來一個酒罈。
他不說我也清楚,這罈子裝著那年的雨水。
父皇交給我一個百廢待興,民生凋敝的大周。
我要立琉兒為後,朝中物議沸騰,因琉兒跟我多年,只有朝雲一個孩子。
再有想攀附林家的言官,將琉兒的出身和頑皮性子一一陳情,把林窈娘誇得天花亂墜。
林家忠心,子嗣單薄又無旁支黨派嫌隙,林老只說由我定奪。
立後的詔書擬好,琉兒的父親卻深夜拜見。
他為人臣太忠,為人父苦心昭然:
「琉兒孩子心性,恐難……」
他在怕什麼我知道,他怕琉兒身處高處,些許閃失都會要了她的命。
畢竟先皇后曾經多麼受寵,後來因為季貴妃日子過得又有多難,群臣都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