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你的晚年_第7章 7隔天一早

7

隔天一早，手術排期確定，我去了醫院，護士說：

“待會進術前消毒室，需要更換無菌手術服。醫院前臺可以直接購買全套無菌。如果自帶衣服，必須乾淨無汙漬，拿到消毒室統一殺菌。”

護士走後，我媽立刻看向我，

“你去前臺給我買套手術服。”

我語氣平靜，“不用買，我帶了。”

我媽愣住了，

我拿起一旁的舊塑膠袋，裡面疊著一件老舊泛黃的布衣。

布料發硬，領口發灰，邊角磨損嚴重，是壓箱底多年的舊物。

我媽一眼看見，瞬間暴怒。

“這是什麼？這是你二舅媽十年前做手術的衣服。”

她連連後退，滿臉嫌棄。

“這衣服多少年了！又舊又髒！我穿著這個怎麼進手術室！周圍人不笑我？”

“能用就行。”我淡淡道，“這二舅媽術後閒置至今，消個毒就行了，只穿一次就要買套新的，不划算。”

“你瘋了！”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我是做手術！不是隨便湊合！你安的什麼心！”

我抬眼，看著歇斯底里的她，平靜的開口。

“小學三年級，學校大掃除。老師通知，每個學生必須自帶一塊清潔抹布、一個洗臉盆，用來擦玻璃、打掃衛生。”

“所有同學，帶的都是嶄新幹淨的抹布，全新的盆子。”

我抓住她，步步逼近，“只有我。拿的是你給我挑的一塊油汙厚重、洗不乾淨、中間還有洞的舊抹布。盆子是掉漆生鏽、常年不用的舊盆。”

“我當時看見別人的都是新的，就我手裡破爛不堪，我不願意帶。”

“我哭著跟你說，我會被同學笑話，會被老師嫌棄。”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委屈傾瀉而出，“你當時怎麼罵我的？你說我虛榮，愛攀比，不懂節儉。”

“你跟我說，抹布就是擦東西的，用一次就扔，買新的多浪費？”

“你強行塞給我，逼著我帶去學校。”

我媽臉色一點點慘白，嘴唇不停顫抖。

“那天大掃除，全班就我工具最髒最破。”

“老師掃了一眼，滿臉嫌棄，同學們圍著我嘲笑，說我家窮酸，連一塊新抹布都捨不得給我買。”

“我放學回家哭，你依舊沒有半點愧疚。你只說我不懂事，只用一次，要新的幹嘛。”

我舉起手裡的舊衣服，“手術服也只穿一次，你要新的幹什麼？”

“我只是照你當年的道理，原樣還給你。”

病房徹底安靜下來。

護士站的護士站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媽。

過往所有被她掩埋、否認、推脫的往事，被我一件件攤開。

可此刻，她終於清清楚楚看見。

她當年隨口的節儉、省事、無所謂，毀掉的是我整個童年的自尊。

良久，我媽眼眶通紅，淚水瘋狂滾落。

她肩膀不停顫抖，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悔恨。

“囡囡......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我當年太糊塗，太自私，只看見自己的難，從來沒看過你的委屈......是我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認認真真、發自內心的道歉。

遲了二十多年的道歉，我不想要了。

她往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姿態卑微又可憐。

“這次手術後，你把我接回家，我一定我好好贖罪......你原諒我這一次，行不行？”

我輕輕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心裡沒有痛快，沒有解脫，只剩一片死寂。

“原諒不了。”

我語氣平靜，沒有波瀾。

“如果我原諒了你，小時候的我，會怪我的。”

我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一字一句道。

“手術你自己做完，術後休養、複查、護理，全部你自己負責。”

“出院之後，繼續回養老院生活。”

我媽瞬間癱軟在地，淚水洶湧，徹底崩潰。

她終於體會到，我小時候六年日復一日的絕望。

可一切，都晚了。

我不再看她崩潰的模樣，轉身離開病房。

身後是她遲來的懺悔和無盡的悔恨。

身前，是我徹底解脫、再也不受原生家庭捆綁的人生。

恩怨兩清，從此，各自安好，永不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