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_第6章 是因為他們在聽
第6章
「是因為他們在聽『你』的話。」
「她,畢竟也是你的一部分。」
我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進鬢角。
我說:「那......陸向南......是真的嗎?」
醫生愣了一下。
他翻了翻病例。
他說:「陸向南是你兩年前在病友群認識的男生。」
「他和你一樣的病。」
「他沒能撐過去。」
「半年前已經走了。」
「你病情穩定後,我們沒敢告訴你。」
我渾身的血又一次涼透。
原來他早就死了。
昨晚跟我私信的那個人。
不是真的他。
是「她」演的。
「她」用一個早已經死掉的、唯一一個能讓我相信的同類,把我引向一個「全世界都站在她那邊」的故事。
她不光在替代我的現在。
她在替代我的過去。
替我編故事。
替我新增我沒有的回憶。
替我虛構一個「陸向南還在私信我」的版本。
替我虛構一個「林晚撒謊」的版本。
替我虛構一個「顧川變成空殼」的版本。
她想讓我崩潰。
崩潰得徹底,崩潰得沒有反抗的力氣。
然後她,就能徹底取代我。
她是我。
她比我更想活。
但。
我不想被她活下去。
我在醫院住了一週。
醫生加大了我的藥量。
我開始接受規律的認知治療。
最開始的幾天,我睡不著。
晚上燈一關,我就覺得病房裡的不鏽鋼門把手,正在朝我笑。
門口走廊的玻璃窗,正在等我把臉貼上去。
我把所有反光的東西,都用膠帶貼上了紙。
我連不鏽鋼的水杯都用毛巾蓋著。
醫生說不用這樣。
他說,她不會再來了。
但我還是怕。
我怕她從一個我沒注意到的地方鑽出來,跟我說一句:「林棠,你回來了。」
我媽每天來陪我。
她總是帶一些我小時候愛吃的東西。
鹽水鴨、糖醋排骨、南瓜湯。
她每端出來一樣,我都要愣幾秒。
醫生讓我做一件事。
他在我的病房裡,對著那面牆上的小圓鏡,讓我對著鏡子裡的「我」說話。
他說:「不是罵她,不是趕她走。」
「跟她和解。」
「她也很累。」
「她替你扛了這兩年你扛不下來的東西。」
「她替你應對了你不想應對的客戶。」
「她替你在公司笑給同事看。」
「她替你撐住了不讓自己崩潰的那個晚上。」
「她不是怪物。」
「她是你最累的一面。」
我盯著那面圓鏡。
鏡子裡的「我」也在看著我。
她神情沒有那麼平靜了。
她眼眶是紅的。
我深吸一口氣。
我說:「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
我說:「這兩年,辛苦了。」
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哭得無聲。
我說:「但你不能替我活了。」
「這是我自己的命。」
「你也累了。」
「你休息吧。」
她抿著嘴。
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
她對我做口型。
她說:「好。」
「我走了。」
「你要好好的。」
然後她轉過身。
她在鏡子裡那個空間,緩緩走進了一片白霧。
霧散了。
鏡子裡只剩下我自己。
我笑著哭。
我媽站在我身後,抱住我。
「小棠。」
「歡迎回來。」
出院那天,是個晴天。
顧川來接我。
他開著他那輛破舊的小車,提前買好了一束雛菊。
他給我開車門,笨手笨腳地把雛菊塞我手裡。
他說:「林棠,咱們慢慢來。」
「不急。」
我笑著點頭。
我媽坐在副駕駛。
她每隔幾分鐘回頭看我一眼。
她不放心。
我說:「媽,我沒事了。」
她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從車窗的反光裡看見自己。
車窗裡那個我。
和我同步動作。
和我同步表情。
沒有再多出來一個人。
我笑了一下。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
陽光曬進來。
溫暖得讓我有點想睡覺。
顧川一邊開車一邊說:「林棠,等你養好了,我們去看海吧。」
我媽接話:「好啊,媽也跟著去。」
林晚從後排湊過來:「我也要去!」
我笑出來。
真的笑出來。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
我以為我已經回家了。
車子開過一個紅綠燈路口。
我餘光掃到車窗外。
路邊一家化妝品店的櫥窗。
玻璃。
反光很亮。
那是一面接近一整面牆的玻璃幕。
車子開過的瞬間。
我看見櫥窗裡映出的我們一行人。
我媽坐在副駕駛。
顧川在開車。
林晚坐在後排。
我也坐在後排。
我們四個人。
但櫥窗最遠的那一頭。
還映著一個人。
她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
腳併攏著。
頭歪向一側。
嘴角微咧。
正衝著車窗外的我。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