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_第4章 我掛了電話
第4章
我掛了電話。
我沒有回家。
我坐了反方向的地鐵。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接到林晚的電話。
她語氣很急。
「林棠,你在哪兒?」
「你媽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你不見了。」
我冷笑了一下。
我媽給林晚打電話。
我媽和林晚,本來是不熟的。
她們只見過一面。
但現在,她們在合作。
我握著手機,淡淡地說:「我在家。」
林晚停頓了一下。
「林棠,你別撒謊。」
「我剛到你家樓下了,你家燈沒開,你不在家。」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到我家樓下了。
晚上十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
我說:「林晚,你今晚為什麼去我家?」
她愣了一下。
「我擔心你啊。」
「她讓我去看看你。」
「她說你今晚情緒不太穩定。」
她。
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了。
我握緊手機:「林晚,你昨晚十二點的時候,到底在哪裡?」
她楞住了:「我不是說了嗎,我十二點就睡了。」
我笑了:「那你昨晚加班到幾點?」
她沉默了。
「我昨晚沒加班。」
「我們部門昨晚沒人加班。」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
昨晚下班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她還在公司開會。
昨晚十二點二十,她回我訊息說「我已經睡了」。
但她其實當時根本不在公司。
那她,在哪裡?
我哪裡都對不上。
我對不上的地方越來越多。
我開始懷疑,我對昨晚的全部記憶,都不是真的。
7
我掛掉林晚的電話。
我從地鐵站出來,沿著馬路走。
晚上十一點,街上人很多。
霓虹燈亮得刺眼。
我走過一家奶茶店。
店門口立著一面客人自拍用的全身鏡。
我經過的時候,鏡子裡的「我」朝我招了招手。
她笑得很溫柔。
我走過一家化妝品店。
店裡的圓形擺臺鏡,每一面都站著一個「我」。
她們神情各異。
最近的一面裡,「我」在哭。
更遠的一面裡,「我」在笑。
最遠的那一面裡,「我」歪著頭,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回家。」
我快步走過去。
我經過一個地鐵口。
不鏽鋼柱子的反光面裡,「我」站在我背後。
她伸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一甩。
我什麼都沒碰到。
但我能感覺到。
那隻手的溫度。
是我自己的體溫。
36 度。
溫暖,柔軟,熟悉。
就像我自己的手撫著我自己的肩。
我快步逃開。
我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旁。
後視鏡裡的「我」笑著說:
「林棠,你跑不掉的。」
「我哪裡都在。」
「我就是你。」
我按住後視鏡,強迫自己冷靜。
她說得對。
她哪裡都在。
任何反光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門。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林棠,你必須找到一個沒有鏡子的地方。
我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店裡燈光慘白。
冰櫃門是玻璃的。
咖啡機是不鏽鋼的。
連收銀臺後面的煙櫃,都貼著一層亮面玻璃。
我退出來。
整個夜晚的城市,沒有一個角落,是沒有反光的。
我蹲在馬路邊,掏出手機。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我在等顧川。
也許我在等我媽。
也許我只是在等一個還認識我的人,給我打一個電話,告訴我「林棠,我相信你,你是真的」。
但我手機上一條訊息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她」那一邊。
我開啟瀏覽器。
之前我看過的那些和鏡中人有關的帖子。
點不開。
全是 404。
我換關鍵詞。
「分離性身份」「多重人格」「精神類幻覺」。
搜尋結果,依然一片空白。
就像這個世界,從未有過這些詞。
我換了一個搜尋引擎。
依然空白。
我點開微信「附近的人」。
我想試試有沒有還正常的人。
列表裡都是熟悉的小區位置。
但所有名字,都變成了同一個字。
「她」。
所有人,都變成了「她」。
我猛地把手機丟到地上。
手機螢幕碎了。
碎裂的螢幕裡,又出現了「我」。
她笑得很輕。
她說:「林棠,你太累了。」
「跟我回家吧。」
「你看,你身邊沒有人了。」
「公司那邊,劉經理已經聯絡了林晚,說你下午請假之後就沒回去。」
「他們都在找你。」
「媽在家裡哭。」
「顧川在公司加班,他還以為你今晚去找他。」
「他們都擔心你。」
「你只要回家睡一覺,明早一切都會好起來。」
「明早醒來的時候。」
「你只要讓我替你睜開眼。」
「就好了。」
我渾身寒毛都立起來。
她在勸我交出眼睛。
她在勸我,把這副身體讓給她。
只要我閉上眼。
只要我願意「讓她替我睜開眼」。
她就能徹底接管。
我抓起手機,轉身就跑。
身後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門上。
我從餘光裡瞥見一個畫面。
玻璃門反光裡,我沒有跑。
我就站在原地。
笑著,朝遠去的我招手。
她在送「我」離開。
她是站在那裡、看著我自己跑出去的。
我心裡咔的一聲。
我已經分不清誰是真的我了。
是這個還在跑、還在掙扎的「我」。
還是站在玻璃門那頭、面帶微笑的「我」。
8
我跑到一個老小區。
小區裡有個廢棄了多年的小公園。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我渾身發抖。
我開始一項一項盤點。
我現在還相信誰。
我媽,不行,她和林晚聯手。
顧川,不行,他變成了空殼。
林晚,不行,她在撒謊,她那晚根本沒加班。
陸向南,不行,他是「她」演的。
公司同事,不行。
那我還剩下什麼?
我爸。
我爸還在。
我開啟手機。
螢幕碎得幾乎看不清字。
我手指被玻璃碎片劃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螢幕上。
我撥出了電話。
我爸第二聲鈴就接了。
我爸的聲音又急又怕。
「小棠!」
「你別回家!」
「你媽她......今晚我下班回家,我看見她在浴室。」
「她對著鏡子講話!」
「鏡子裡那個,根本不是你媽!」
「我從來沒見過那張臉——」
「但她叫我老公,叫得跟你媽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