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_第5章 我心裡咯噔一下
第5章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
我用了一個測試。
我說:「爸,你最討厭吃什麼。」
我爸愣了一下。
然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香菜!我最討厭的是香菜!」
我手指一顫。
我爸從我小時候起就最討厭香菜。
但鏡子裡的「他」,按陸向南的說法,鏡中人偏好和本體相反,一定會回答「紅燒肉」。
因為鏡中人比本體外向、愛吃。
我賭贏了。
我爸還是我爸。
我哭出聲來。
我說:「爸,你別回家。」
我給他報了地址,讓他來找我。
我爸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好。」
「我馬上過去。」
我爸來得很快。
他看見我,嘴唇直哆嗦。
「小棠......」
「你媽她......」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小棠,我跟你說,你媽不是你媽了。」
「她對著鏡子說話,跟裡面那個聊天,聊得跟自己人似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蹲下來,看著我爸。
「爸,你冷靜點。」
「我跟你說,這件事很複雜。」
「不止媽一個人。」
「林晚,顧川,整個公司,可能整個世界,都不正常了。」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有那麼一刻,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我還準備說些什麼,餘光瞄到房間衣櫃門上貼著的那面長條鏡。
我從鏡子裡,看見我爸。
鏡子裡的我爸,正笑著。
溫柔,平靜。
他正從外套裡掏出一支針管。
我轉身就跑。
晚了。
我爸的手按在了我的脖子上。
針扎進皮膚的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
冰涼的液體灌進我的血管。
我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爸蹲下來,抱住我。
他的語氣,溫柔得像我小時候發燒、他抱我去醫院時的語氣。
他說:「小棠。」
「你病了很久了。」
「鏡子裡那個,才是健康的你。」
「她想回來。」
「讓她回來,你才能好。」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10
我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白。
強烈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能感覺到針。
很多針。
我每一寸皮膚上都貼著東西。
有冰涼的電極片,有連著透明軟管的針頭。
我的鼻腔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應該是在醫院。
我說不出話。
我也動不了。
但我能聽見周圍的聲音。
有規律的滴滴聲,是心電監測儀。
有水聲。
有人在小聲說話。
我媽的聲音。
她在哭。
她說:「醫生,她還能醒過來嗎?」
有一個陌生的男聲回答:「林女士,她這一次發作比上一次嚴重。」
「但好在送來得及時。」
「再晚一點,那個人格就要徹底替代她了。」
我媽又哭了一陣。
我聽到顧川的聲音。
他說:「媽,您別哭,林棠會好起來的。」
我心臟狠狠一抽。
我聽到林晚的聲音。
她說:「她這兩年一直在控制,我們都以為她已經好了。」
「都怪我,我應該早點送她過來的。」
我渾身發涼。
他們都在。
我媽、顧川、林晚,全都在。
他們沒有變。
他們都是好好的。
他們說的是「她這兩年一直在控制」、「她那個人格」、「她要替代她」。
他們說的「她」,不是鏡子裡的人。
是。
是我。
我使勁睜開眼。
病房裡燈光刺眼。
我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顧川站在床頭,手腕上綁著一圈白色的留觀帶。
他顯然是來探視我,剛被辦過登記。
他沒有被針紮成空殼。
他好好的。
林晚靠在牆邊,眼眶也是紅的。
他們看著我,神情都很複雜。
我媽先哭出聲:「小棠,媽在這裡。」
我嗓子幹得發疼。
我艱難地開口。
我說:「我......剛才......」
「我看見鏡子裡有個我......」
我媽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醫生說你恢復得不錯。」
「不會再看見她了。」
「不會再有了。」
顧川也湊過來。
他的眼眶紅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林棠,你這次又把我們嚇死了。」
我盯著他。
我又看林晚。
她穿著公司那件淺灰色西裝外套。
神情疲憊,但完全是她。
我突然想哭。
但我哭不出來。
我嘴唇發抖。
我說:「......顧川。」
「你昨晚。」
「在你家。」
「直挺挺地坐著。」
顧川眼眶紅了。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燙。
他說:「林棠,我昨晚一直在公司加班。」
「我們專案組今晚才上線。」
「我沒有回家。」
「我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我渾身一顫。
我又看林晚。
我說:「林晚,你昨晚十二點二十......發了訊息給我。」
林晚怔住了。
她拿出手機,翻給我看。
她那邊的對話方塊裡。
最近一條訊息,是三天前。
沒有「在幹嘛」。
沒有「夢裡來看你」。
什麼都沒有。
我盯著那塊螢幕。
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我媽握著我的手,反覆地揉。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小棠,對不起。」
「媽昨晚不該不在你身邊。」
「媽以為你這兩年都好了。」
「媽不該讓你一個人睡的。」
醫生進來了。
他穿著白大褂,神情溫和。
他說:「林小姐意識恢復得很好。」
「我們之前擔心這次復發會比較嚴重。」
「現在看,問題不大。」
我媽點頭如搗蒜。
醫生看著我,語氣很輕:「林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點了點頭。
醫生在床邊坐下。
他說:「你兩年前出過一次車禍。」
「頭部重創,昏迷了三個月。」
「醒來之後,你被診斷為分離性身份障礙。」
「俗稱多重人格。」
我嗓子幹得發出沙啞的聲音:「......我......」
醫生說:「你分離出了一個人格。」
「她比你外向,比你果斷,比你看起來更會處理事情。」
「她叫『她』。」
「你給她起的名字。」
「就是『她』。」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醫生繼續說:「你的家人和朋友這兩年一直在配合治療。」
「他們溫柔地待你,沒有戳破你。」
「醫生告訴他們,強行戳破,可能讓你完全崩潰。」
「他們配合你,聽『她』的話。」
「不是因為他們也在聽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