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不照辭年路_第10章 10賀遠洲站在門內

10

賀遠洲站在門內，沒有追出來。

我搬到鎮南那天，舊鋪的門板吱呀作響，屋裡有灰，院裡有一棵枯梅。

管事伯替我把行李放下，塞給我一串鑰匙：“老爺子說，您要是嫌賀家的燈太紅，就自己糊一盞清淨的。”

我握著鑰匙，衝他點頭：“替我謝謝爺爺。”

說完才想起，人已經不在了。

管事伯走後，鋪子安靜下來。

我把爺爺的信放進木匣，旁邊是那半片燒剩的灰。

沒有婚書了。

也沒有賀家當家媳婦的位置。

可我還有手，還會糊燈籠。

年前，鎮上有人來訂燈。

我做了十幾盞，紅的給喜事，白的給祭禮，素青的掛在自己鋪門口。

臘月二十九那天，賀遠洲來了。

他穿著黑色大衣，站在門檻外，頭髮被風吹亂，手裡提著一盞沒糊完的燈籠骨架。

我看見他指腹上有細小劃痕。

“我學了幾天，還是糊不好。”

我把漿糊放到桌邊：“你來買燈？”

他看著我：“來還燈。”

他把那盞骨架放到櫃檯上：“當年我走之前答應你，回來陪你糊燈籠。我沒做到。現在補上，也知道晚了。”

我低頭看那盞歪斜的燈架。

賀遠洲從前是賀家最驕傲的人，連低頭都少見。如今他站在我的小鋪裡，像一個做錯功課的孩子。

“辭年，我沒有碰族譜那頁。”他嗓音發啞，“小滿的名字劃掉後，那頁空著。”

我拿起剪刀修燈紙：“空著吧。”

他眼底的光暗下去。

“你還是不肯回頭。”

“賀遠洲。”我看著他，“我愛過你。”

他喉嚨滾了一下。

“可我在賀家學會了一件事。人不能靠別人給名分活。”

他眼眶發紅：“我可以等。”

“那是你的事。”

他低下頭，手指碰到那盞沒糊完的燈：“辭年，我每年臘月二十九，都來買一盞燈，可以嗎？”

我把糊好的素青燈籠遞給他：“開門做生意，誰都可以買。”

他接過燈，站了很久。

門外有人喊我：“姜老闆，燈籠好了沒？”

我應了一聲，繞過櫃檯去拿貨。

賀遠洲側身讓路，沒有再攔。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爺爺那封給你的信，寫了什麼？”

我把一盞紅燈遞給客人，收了銅錢，才開口：“他說，讓我別怕雪大。”

賀遠洲背影一僵。

那封被喬小滿燒掉的信，剩下的半頁後來在床縫裡找到。

爺爺寫，辭年，遠洲若回來娶你，你就好好過。若他帶了別人回來，你別哭，賀家的燈不亮，還有自己的燈。

賀遠洲沒有再問。

他提著那盞素青燈走進風裡。

後來聽管事伯說，喬小滿又來鬧過幾次，想要名分，想要錢。

賀遠洲沒有見她。

賀母也病了一場，醒來後讓人把主屋旁邊的小偏房封了。

那是我住過八年的地方。

再後來，賀家祠堂正樑空了整整一年。

族裡催賀遠洲再娶，他只把那盞素青燈掛在偏屋簷下。他說，正樑不配掛。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教隔壁小姑娘糊燈。

她手笨，漿糊蹭了一臉，抬頭問我：“姜姐姐，燈一定要紅的嗎？”

我笑了笑：“不一定。”

“那要什麼顏色？”

我把青紙裁開，遞到她手裡：“你喜歡什麼顏色，就糊什麼顏色。”

除夕夜，鎮南街上燈火亮起來。

我的鋪門口掛著一排燈，風一吹，光影落了滿地。

遠處有人放炮仗。

我站在門前，抬頭看自己親手掛上的那盞青燈。

今年的燈不紅。

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