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風憑藉力_第6章 皇帝與大長公主
皇帝與大長公主,也曾姑侄情深。
可惜恩深反類仇,權熾易迷心,往事俱成塵。
大長公主常年禮佛,深居簡出。
我與展禾蕎入殿時,大長公主正在禮佛。
「娘,我要嫁人了。」
大長公主聞言,睜開雙眸,身側的丫鬟見勢瞬間攙上她的胳膊。
「什麼人,竟然能被蕎兒看上?」
「今年的會試第一,謝遠。」
「倒是聽過其才名,可查過家世,是否清白?」
展禾蕎搖了搖頭,「不算清白。」
隨即,將我引到大長公主跟前,「這位,是謝遠的髮妻。」
「蕎兒,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展禾蕎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爹戍邊八年,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了。娘,這些年我們步步退讓,事事防範,陛下仍舊忌憚我們。他想在我們身邊安插一把刀。謝遠居心叵測,權欲薰心,是把好刀。」
「蕎兒,別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睛啊。」
大長公主擔憂地說道。
「娘,孩兒知道。」
此後,一切的走向如上一世一般。
謝遠與展禾蕎在紅牆下一見鍾情。
皇帝親自賜婚,十里紅妝,紅綢布滿了整個京城。
又與上一世有些不同。
這一世,謝遠的仕途格外順暢,每每都是皇帝親自提拔。
大長公主府一時間如烈火烹油,炙手可熱。
我被留在了大長公主身邊,同她一樣深居簡出,讀詩書,聊國策。
大長公主於我,如師如君。
三年後,皇帝開恩,宣顧遠侯回京。
接風洗塵夜宴上,皇帝忽然發作:「顧遠侯為何帶兵刃覲見,可是有謀逆之心?」
顧遠侯攤開雙手,詫異道:「陛下,臣解兵卸甲,何出此言啊!」
滿殿大臣,紛紛站出來道:
「顧遠侯,你敢謀逆!」
「面見天子,竟然敢帶兵入內。」
謝遠也跪地道:「岳丈大人,你早有謀逆之心,我已呈明聖上,早日伏法吧。」
顧遠侯此刻算是明白了。
此番指鹿為馬,乃是特意給他設的鴻門宴。
「來人,拿下這逆賊!」
皇帝大呵道。
殿內落針可聞,無一人應聲。
「呵。」
一聲突兀的嗤笑聲響起。
「陛下,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大長公主緩緩從席上起身,看向皇帝,目光如炬。
殿側的幕簾拉開,殿內大臣的親眷悉數在內,全被捆著身子,捂著嘴。
我和展禾蕎手持利劍,站在那群人身兩側。
「陛下,我大長公主府一家忠心耿耿,您這般忌憚我們,我們只好隨了你的意了。」
「放肆!你們放肆!」
皇帝慌了,癱坐在龍椅上,冕旒毫無章法地晃動。
這時,顧遠侯朗聲道:「陛下宣召臣回京,臣也八年未見妻兒了。自然心急如焚,比預料的早了五日。邊關的鐵騎為陛下保家衛國多年,想來陛下也想見他們了。所以,臣自作主張帶了一隊人馬回京。此刻已在殿外等候。」
「護駕!都愣著幹嘛,護駕啊!」
皇帝的貼身太監叫道,可坐下臣子,噤若寒蟬。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明明這一世,我佔盡先機!」謝遠喃喃道。
忽然,他頓悟般,將目光投向展禾蕎。
「展禾蕎!你也回來了!」
展禾蕎微微一笑,道:「可不止我。」
她話落,我緩緩揭開面具。
謝遠愣住,隨即目眥欲裂。
「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不語,只是拖著劍笑著向他走近。
他癱軟在地,一步一步後退,我一步一步上前。
「這些年,我偽造信師的筆記,一直給你假傳訊息,你竟毫無察覺。
若是你有心,便能發現,信中的許多事情與上一世不能完全對應。奈何你大多時候,根本不看家鄉來信。你怕什麼,怕你娘和你說家長裡短,還是怕她向你要錢?可惜啊,她為你苦心鋪路。上一世怕耽誤你,竟然一輩子都留在鄉里,沒有享過你一日福。」
「對了,你娘,謝廣,還有那葛洪全幾年前就因為聚眾??亂被斬刀了。你娘上輩子的遺願,便是要我下去繼續伺候她。我伺候不了了,你這親兒子親自下去伺候吧。」
說罷,我手起劍落。
謝遠的頭顱已滾到了我腳邊。
而大長公主那邊,她已坐在龍椅之上,皇帝匍匐在她腳邊,已無生機。
我見勢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呼百應,群臣敬服。
10
又過了三年,殿試放榜。
陛下大擺瓊林宴,為新科進士慶賀。
皇太女展禾蕎來了雅趣,命諸位學子獻詩,藉此一品天下才士。
陛下笑贊:「好啊,按照太女的意思辦。」
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了我,「詩韻才高,便登綵樓鑑詩吧。」
我頷首道:「是。」
綵樓高九丈,朱漆欄杆上纏著新裁的鵝黃綾羅,風一來便翻作流雲的模樣。
內侍將學子的詩作送到我手上。
我在高樓遠眺,遠方群山低眉嫵媚,其勢不比我高。
樓下是烏泱泱的才子,青衫、皂靴、束髮的儒巾,抬首時眼底映著綵樓的金光。
那是對權力的渴望與仰慕。
我指尖掠過那些微乾的墨跡,有時輕輕一點,那詩箋便如白蝶般飄落下去,跌進某雙驟然黯淡的眼睛裡。
我或是沉吟片刻,提硃筆在詩旁畫個小小的圈——底下便有人腿一軟跪下去,額頭抵著青磚,肩背劇烈起伏,不知是哭是笑。
天下文豪,不過我手中的一頁紙罷了。
閱罷,我留下兩篇。
朗聲讀出。
剩下的素手一揚,那些詩作,飄散四方。
又是一陣風。
無意間,我對上了高臺上展禾蕎那雙含笑的眼睛。
這一世,又是風助我。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