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後媽進門那天,先打了我爸_第6章 老子養你這麼大
」
「老子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
「五歲以後,飯是我做的,雞是我喂的,衣服也是我洗的。你喝醉了打我,把我扔到後山,是陳滿倉爺爺把我揹回來的。」
院外有人停住腳步。鄉下請客不關院門,左鄰右舍聽見動靜,早圍了過來。我爸臉色變了:「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老支書知道。村裡來過幹部,也有記錄。」
我的聲音還在抖,可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話就沒那麼難了。
「你沒有養我。你只是沒再把我扔掉。」
我爸繞過桌子來抓我。何桂枝擋在中間,推開他的手。
「說話就說話。」
「滾開!」
「你碰她試試。」
他揚起手。門外忽然有人喊:「陳福生。」
老支書陳滿倉拄著柺杖進來,身後跟著羅老師。他們不是碰巧路過。
何桂枝上午已經託鄰居家的孩子去學校傳了話,又讓人把陳滿倉請來。她原本打算第二天把事情說清楚,發現趙家上門後,便在村口讓送信的人改了話。老支書看了看桌上的酒菜。
「禮退了,還擺什麼酒?」
我爸放下手:「自家吃飯,關你什麼事?」
「自家吃飯,怎麼趙家人都在?」
白襯衫男人站起來,臉上掛不住:「既然姑娘不願意,我們走就是了。」
他走得很快,老太太還想說什麼,被他拽了出去。介紹人也跟著溜了。一桌熱菜沒人動,只剩幾隻蒼蠅在盤子邊打轉。
羅老師走到我身邊:「剛才的話,再跟我說一次。」
我知道她問的不是婚事。我抬起頭:「老師,我想讀高中。」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冷笑一聲:「住宿費呢?你們給她出?」
羅老師說,學校已經替我申請了減免,鎮裡還有困難學生補助。
她還聯絡了縣城一家食堂,我週末可以去幫忙,第一學期的生活費也就有了著落。這些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的中考成績出來以後,她就開始替我打聽這些事,只是手續還沒辦完,我爸先藏了通知書。
「剩下的我出,」何桂枝說。
我爸盯著她:「你拿什麼出?」
「我去磚廠裝車。」
「小滿誰管?誠誠誰管?」
「你。」
「我一個大男人,天天圍著鍋臺轉,像什麼樣子?」
「大男人不會給孩子盛飯?」
我爸不說話了。老支書敲了敲柺杖:「陳禾去上學,這事就這麼定。她在學校住宿,放假回來。你要再拿她換錢,村裡不替你遮醜。」
我爸看了一圈。院子外全是熟面孔,有人躲開他的目光,有人沒有。最後,他看向我。
「去了就別回來。」
我??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何桂枝卻問:「你說了算?」
她轉頭衝我揚了揚下巴。
「這是你家,想回就回。」
## 9
開學那天,何桂枝送我去縣城。她挑著兩床被子,我揹著裝衣服的化肥袋。走到車站,她嫌班車票貴,拉著我去搭運菜的拖拉機。一路上灰塵很大,她把頭巾扯下來罩在我臉上,自己眯著眼坐在車斗裡。
「到了學校別跟人說坐拖拉機來的!」她喊。
「為什麼?」
「丟人。」
「你也知道丟人?」
她隔著菜筐拍我一下,沒捨得用力。
「膽子大了,敢笑我。」
宿舍在四樓。她挑著被子一口氣上去,到了門口才扶著牆喘。別的家長替孩子鋪床,她也學著鋪,把被角壓得方方正正。臨走前,她從褲腰裡摸出一個手絹包,裡面是七十三塊六毛錢。
「不用,學校食堂能管飯。」
「拿著。」
「你哪來的?」
「賣了點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她賣的是陪嫁時那對銀耳環。耳環不值多少錢,戴了十幾年,銀子都發黑了。我不肯接,她卻硬塞進我枕頭底下:「窮家富路,沒聽過?」
「學校又不遠。」
「不遠也是路。」
她走到門口,我喊住她。
「桂枝姨。」
她回頭看我,我嘴唇動了半天,還是沒叫出那個字。她像是知道我要說什麼,先不耐煩了。
「行了,別磨蹭,好好讀你的。」
她轉身??樓,腳步很快。我追到走廊,看見她走到樓下,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她仰起頭,衝我喊:「被子記得曬!別長蝨子!」
整層樓的人都聽見了。我臉燒得通紅,趴在欄杆上回她:「知道了!」
高中三年,我很少回家要錢。
週末在食堂摘菜、擦桌子,寒暑假去磚廠記數。羅老師幫我申請的補助按學期發,何桂枝隔一兩個月會託進城的人帶一包東西。有時是鹹菜,有時是煮熟的雞蛋,最底下總壓著十塊二十塊。她不寫信,因為不會寫。
小滿會在紙上畫很多紅圈,讓人轉交給我。她覺得那是花。我每次都把紙貼在床頭。
高二冬天,我爸來過一次。他站在校門外,說家裡要修豬圈,讓我把補助拿出來。我沒有給,他罵了幾句,看見門衛過來,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還是做了噩夢。夢裡他把我拖回後山。我醒來後,發現自己死死抓著枕頭,手指都僵了。我以為離開家,害怕就會消失。後來才知道,不會。它只是藏起來,在你以為已經沒事的時候,忽然從一聲摔門、一道酒氣裡鑽出來。
我用了很多年,才學會告訴自己:我已經長大了,門沒有鎖,腿也能跑。
何桂枝沒有教過我這些話。她只是在我每次回家時,把門閂往旁邊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