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不需要晚安_第 8 章 十二月三十號
第 8 章
十二月三十號,跨年前一天。
格雷厄姆讓我去採購跨年夜的物資,橙子、肉桂、丁香和十二瓶紅酒。
我提著兩大袋東西走在皇家英里大道上的時候,許之遙扛著攝影機從一條小巷裡拐出來。
“陸先生,考慮好了嗎?”
她站在路中間,鏡頭朝下,語氣很鬆弛。
我說:“可以拍,不露臉。”
她點頭:“那跨年夜我來書店找你,現場收音。”
我答應了。
回到書店的時候,格雷厄姆正在門口掛燈串,他踩在梯子上喊我幫忙遞膠帶。
我仰頭把膠帶扔上去,他接住的時候說:
“你看起來比剛來的時候鬆快多了。”
我沒否認。
這五天裡,我跟格雷厄姆的客人聊天,跟佑介吃早餐,跟便利店的印度老闆練英語口語,跟隔壁餐館的服務生討論選單。
沒有一個人給我的表現打分。
沒有一個人在我轉身後寫下資料。
也沒有一個人把我的反應拍成影片,投在幕布上供人觀賞。
下午三點,舊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提示,是來電鈴聲。
我看了一眼螢幕。
是紀暮霜。
她應該已經到了愛丁堡。
我沒有接。
鈴聲響了九下自動結束通話,然後馬上又響起來。
連續三次之後,訊息彈進來:
“我到愛丁堡了。你在哪?”
“你不接電話,我就在老城區一家一家找。”
“陸青衡,你不能這樣對我。”
最後一條訊息帶了一張照片。
她站在愛丁堡城堡入口,背景是灰色的石牆和低沉的天空。
她穿著白色大衣,戴著我去年給她織的那條灰色圍巾。
那條圍巾我走之前放在了衣櫃頂層的紙箱裡,她翻出來帶過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夏岸洲。
“青衡,我也來了,暮霜買的票,她太著急了一個人來我不放心。”
“你在哪,我們聊聊好不好?”
他也來了。
她帶著他追到了愛丁堡。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櫃檯最底層的抽屜裡。
格雷厄姆從梯子上下來,看到我的表情,問:“誰的電話?”
“沒有人的。”
他看了我兩秒,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備用鑰匙丟給我:
“明天跨年夜你如果不想回民宿,可以睡書店閣樓,那兒有摺疊床,比你房間暖和。”
我接住鑰匙。
他補了一句:
“不管誰來找你,這扇門你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
“我這兒的規矩是——客人進門得先買一本書。”
傍晚,佑介來書店找我,帶了兩杯熱巧克力。
他坐在窗邊畫速寫,畫的是對面教堂的屋頂。
我洗完最後一批杯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佑介,你從東京逃出來之後,那個人來找過你嗎?”
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來過。坐在我畫攤前面從早上坐到天黑,不說話。”
“你怎麼做的?”
“我繼續畫畫,畫了一整天。”
“她走的時候買了一幅,付了錢,沒留電話。”
他轉頭看我:“後來就再也沒出現過。”
我問他:“你後悔過嗎?”
他把畫筆放在耳後,想了很久:
“後悔過一次。在超市裡看到她以前最喜歡吃的那種薯片的時候。”
他頓了頓:“但那種後悔只持續了走過貨架的七步路。”
我點了一下頭。
晚上回到民宿,我把舊手機重新開啟。
紀暮霜沒有再發訊息。
但夏岸洲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張在愛丁堡某家酒店大堂的自拍,他靠在沙發上,背景裡紀暮霜的側影很模糊,像是刻意避開鏡頭又刻意入了框。
配文:“平安夜沒趕上,跨年夜補上。”
底下方啟銘評論:
“兩位追人追到國外了?我給誠意打九點五分。”
夏岸洲回覆了一個得意的表情。
九點五分。
又是評分。
我關掉手機,拉上被子,閉上眼。
天窗外沒有星星了,愛丁堡的夜空被厚厚的雲層蓋住。
但我知道明天跨年夜,午夜十二點,雲層上面會炸開全世界最盛大的煙火。
我不需要任何人帶我去看。
我明天就站在那片煙火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