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不需要晚安_第 6 章 書店老闆叫格雷厄姆
第 6 章
書店老闆叫格雷厄姆,四十多歲,絡腮鬍子,戴著一頂貝雷帽,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眯起來,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你會煮熱紅酒嗎?”
他坐在櫃檯後面的搖椅上,翹著腳問我。
我說不會。
他笑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本手寫的食譜遞給我:
“沒關係,照著煮就行,我這兒要求不高,別把肉桂棒當柴火燒了就行。”
面試結束得很快,快到我還沒來得及緊張就已經被錄用了。
格雷厄姆問我叫什麼,我報了名字,他念了兩遍沒念對,乾脆說:
“我叫你樺吧,你的姓發音像白樺樹。”
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手機裡安靜得反常。
我的舊號碼放在行李箱底層,關著機,所有的風暴都被鎖在那張卡里。
新號碼只有媽媽一個人知道,而她正在追一部韓劇,暫時忘了追問我的行蹤。
回到民宿,佑介正在走廊裡支畫架,畫的是從窗戶看出去的那片屋頂。
他看到我,舉了舉手裡的畫筆打招呼:“找到工作了?”
我說:“臨時的,跨年夜賣熱紅酒。”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跨年夜也在那條街擺攤賣畫,到時候互相照應。”
我點頭。
回到房間鎖上門,我坐在床邊把舊手機開了機。
訊息提示音響了將近一分鐘才停。
紀暮霜的訊息已經從焦急變成了憤怒。
十二月二十五號下午兩點:“陸青衡,你要是在跟我賭氣,你贏了,我道歉,回來。”
下午五點:“你媽說你出差了,你什麼時候有出差的工作?你騙她還是騙我?”
晚上八點:“我讓人去查你的航班記錄了。”
晚上十一點,語音訊息,我點開,她的聲音低沉發啞:
“你去了愛丁堡?你一個社恐,一個人跑到國外,你是不是瘋了?”
最後一條是十二月二十六號凌晨,只有四個字:“我去找你。”
夏岸洲的訊息風格截然不同,每一條都在扮演一位焦急的兄弟。
“兄弟你沒事吧,你一聲不吭地走了,暮霜整個人都不對了。”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改。”
“青衡,暮霜真的很擔心你,她昨晚在你家樓下坐了一夜。”
我一條一條看完。
然後翻到方啟銘的訊息。
她的號碼存在紀暮霜的通訊錄裡,我之前偷偷記下來過,用的是公司座機。
方啟銘沒有直接聯絡我。
但她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配了一張賽車遊戲的截圖,文字是:
“有人中途退賽了,莊家虧大了。”
底下夏岸洲點了個“笑哭”的表情。
我把截圖儲存下來,和之前那條評分簡訊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
第二天上午,我去書店報到。
格雷厄姆教我煮熱紅酒,紅酒倒進銅鍋裡,加橙皮、丁香、八角和蜂蜜,小火慢煮到整個店裡都是甜辣辣的香氣。
他一邊攪鍋一邊跟我講愛丁堡跨年的傳統。
午夜十二點,城堡上會放煙火,整條皇家英里大道上的人會手拉手唱一首歌。
“你到時候也得跟陌生人手拉手,”他斜著眼看我,“介意嗎?”
我把橙皮丟進鍋裡,想了一下:“不介意。”
他挑了下眉,沒多問。
下午來了一批客人,大多是揹著大包的旅行者,有人用各種口音的英語問路,有人買了一杯熱紅酒站在門口發呆。
我站在櫃檯後面給他們裝杯、找零、回答問題。
手不抖,聲音不抖,視線可以落在他們臉上超過三秒。
原來我的社恐不是好不了。
是紀暮霜需要我好不了。
只要我好不了,她就永遠是那個被依賴的人。
只要我好不了,賭局就永遠有新的一輪。
只要我好不了,夏岸洲就永遠有理由站在她身邊。
以幫忙觀察的名義、以兄弟陪伴的名義、以協助治療的名義。
合理地佔有她的時間、注意力和那種只在兩個人之間才會出現的默契。
傍晚打烊的時候,格雷厄姆從書架裡抽出一本書遞給我:“送你的,當入職禮物。”
是一本很舊的詩集,封面燙金的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
我翻開第一頁,有人用鋼筆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真正的監獄只有恐懼,而真正的自由是擺脫恐懼。”
格雷厄姆靠在門框上,聲音懶洋洋的:
“我前妻留在店裡的,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走了這本書。”
“後來又寄回來了,說她已經不需要了。”
我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回民宿的路上,新手機響了。
媽媽發來一條語音,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
“青衡,暮霜來家裡了,問你的新號碼。”
“我沒給,但她一直不走,你到底怎麼了?”
我停在街角,石板路上反射著對面酒吧的霓虹燈光。
回了一條文字:“媽,別給。我跟她分手了。”
語音訊息立刻彈回來,媽媽的聲音又急又高:
“分手?你瘋了?她對你多好,別的女孩誰能受得了你那個毛病。”
我沒有聽完,按掉了語音。
打字:“她沒有對我好,以後的事回來跟您當面說,晚安。”
關掉對話方塊的時候,手指碰到螢幕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點。
媽媽最後發來的那半句話懸在我的腦子裡。
“誰能受得了你那個毛病”。
她把我的社恐當成一種缺陷,當成需要被人包容的原罪。
而紀暮霜三年來做的所有事情,本質上就是讓我也這麼覺得。
你有病。
我幫你治。
你應該感激我。
你離不開我。
閣樓房間的暖氣管嗡嗡響著。
我把詩集放在枕頭旁邊,拉滅燈。
天窗外有一顆星星,不太亮,但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