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走過漫長的雪季_第 9 章 一年後的春天
第 9 章
一年後的春天,我在臨江註冊了自己的工作室。
做品牌視覺設計,從原來公司的客戶資源裡獨立出來,第一個月就接到了三個專案。
聞洛聲幫我看了所有的合同條款。
“你這個乙方違約金定得太低了,欺負你實在。”
“不是實在,是報價已經夠高了。”
“報價高是你的本事,違約金低是你的問題,改了,聽我的。”
他把合同摔在我桌上,拿著紅筆刷刷劃了好幾道。
我看著他那副律師上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才意識到,這是我到臨江以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不是那種扯一下嘴角的應付,是從胃裡面升起來的、暖烘烘的、讓嘴巴自然彎起來的笑。
工作室運轉到第三個月,接了一個大單,臨江文旅局的城市形象改造專案。
競標的時候遇到了宋安馳。
她是臨江本地一家建築事務所的主理人,二十九歲,個子高挑,說話不緊不慢的,每句話之間都留著恰到好處的停頓。
競標當天在會議室遇到的時候,我以為她是文旅局的人。
因為她坐在評審席上,手裡拿著我的方案翻來翻去,神情認真得像在看什麼了不起的論文。
我做完陳述,她舉手提了一個問題。
“第三部分的色彩系統,你用了大面積的靛藍和灰白。這兩個顏色放在臨江的街景裡會顯得冷。”
她語速不快,但邏輯很清楚。
“臨江的底色是暖的,巷子裡的炸油條,清晨的水汽,梧桐葉落的黃色。”
“你的方案很好,但你把這座城市想得太安靜了。”
我看著她:“那是因為安靜是我來這裡的第一感受。”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點,但眼睛裡有光。
“那可能你住的地方不對。”
後來她確實不是評審,是競標對手。
只是到得早,被文旅局的人請去坐了一會兒。
最後中標的是我。
結果公佈那天她給我發了條訊息,不知道從哪搞到我的工作號,只寫了一句:
“恭喜。靛藍用得對,是我想窄了。”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之後斷斷續續有了聯絡。
她幫我對接了一些本地的資源,我幫她的事務所做了幾套VI,純粹的工作往來。
但有些變化是慢慢發生的。
比如她會在下午三點給我送一杯咖啡過來,說“路過,多買了”。
但我的工作室和她的事務所隔了兩條街,方向完全相反。
比如我加班到很晚,她會發訊息說“注意安全”,然後十分鐘後出現在樓下等著送我回家。
每次我說不用,她就說順路。
聞洛聲對她的評價只有四個字:“還行,能處。”
從他嘴裡說出“還行”,基本等同於別人的“特別好”。
我沒有急著開始什麼。
甚至有意無意地保持著距離。
不是因為還惦記著誰,是因為那道舊傷結的痂還在,碰一下就知道底下還沒長好。
宋安馳似乎也不急。
她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待著,像院子裡的一棵樹,不往你身上靠,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夏天會有蔭涼。
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兩點。
她開車送我回家,車停在樓下,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裴昭澄。”
“嗯?”
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看我,看著前面空蕩蕩的巷子。
“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讓我靠近你。”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很亮很亮。
“不著急。你慢慢來。”
我坐在副駕上,看著她的側臉。
很安靜地,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拯救的感覺。
是那種,在廢墟上站起來之後,發現地面是穩的。
“知道了。”
我下了車,走出兩步,回頭對她點了一下頭。
“到家了發我訊息。”
“好。”
她沒有走,等到六樓的燈亮了,車才慢慢駛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