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走過漫長的雪季_第 5 章 新城市叫臨江
第 5 章
新城市叫臨江。
離原來那座城有一千二百公里,坐高鐵要五個半小時。
我選這裡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公司分部缺人,恰好接了這個口子。
租的房子在老城區,六樓沒電梯,窗戶對著一條賣早餐的巷子。
每天早上五點,樓下炸油條的聲音就把我鬧醒。
剛來的那個月我瘦了八斤。
不是因為想誰,是水土不服加上每天只吃一頓飯。
不是不想吃,是坐到餐桌前就覺得噁心。
醫生說胃潰瘍術後的身體需要至少三個月的恢復期,我需要忌口,需要休息,需要有人照顧。
可我連要一杯熱水都覺得開口很難。
不是矯情。
是這二十三年來,所有要來的東西都會被分走,所有到手的東西都會被拿走。
久了以後,連伸手這個動作本身都變得多餘。
第二個月我開始正常上班。
臨江分部的團隊只有五個人,雜七雜八的事全壓在我頭上。
我不介意。
忙起來好。
忙起來腦子裡就沒有多餘的縫隙讓那些東西鑽進來。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一點,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
印表機突然卡紙,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我蹲下去掏卡住的紙,手指碰到紙邊,被劃了一道口子。
不深,一條白線,過了兩秒才滲出血來。
我盯著那條傷口看了很久。
然後鼻子忽然酸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砸在印表機面板上。
一滴。兩滴。
然後是止不住的。
我蹲在印表機旁邊,一隻手捂著臉,整個人抖得厲害。
不知道在哭什麼。
哭那個差點要了我命的胃,我甚至不知道它已經爛成那樣。
哭許嵐笙推開我的那一下,和她越過我抱起弟弟的那一刻。
哭我爸把我推倒在醫院走廊上的力道。
哭我媽二十三年來從沒分給我過一個正眼。
哭那支被拿走的鋼筆,哭那些滿天星。
不對,我生日沒有滿天星,是弟弟有。
我好像什麼都沒有。
“你哭起來的樣子真難看。”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男人靠在辦公室門框上,抱著胳膊。
寸頭,眉眼很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連帽衫,手裡拎著一袋燒烤。
聞洛聲。隔壁律所的合夥人,也是租用我們辦公樓會議室的常客。
見過幾次面,點頭之交。
“你是不是以為辦公室只有你一個人?”
他晃了晃手裡的燒烤,“我在會議室睡著了,被你的動靜吵醒的。”
“對不起。”
“道什麼歉。”他走過來,把燒烤往我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吃嗎?涼了但還能吃。”
“不餓。”
“我沒問你餓不餓,我問你吃不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撕開袋子,掏出一串烤麵筋遞給我。
“吃東西和餓不餓沒關係。難受的時候就得往嘴裡塞點什麼,不然胃會空得讓你覺得全世界都在欺負你。”
我接過烤麵筋,咬了一口。
辣的,麻的,有點糊。
但是熱的。
“好吃嗎?”
“難吃。”
“嗯,是挺難吃的,那家新開的,我也踩雷了。”
他翹著二郎腿,自己也拿了一串,邊吃邊說。
“我聽你們行政提過你,說你一個人從外地調過來的,沒家人沒朋友,天天加班到最後一個走。”
“她話很多。”
“律所的人話都多。”聞洛聲嚼著麵筋含糊地說,“你要是沒地方發洩就來我這邊,會議室隔音好。”
我咬著麵筋沒說話。
嘴裡是辣味,眼睛裡還掛著沒幹的淚。
他沒追問我為什麼難受。
好像對他來說,一個人凌晨一點蹲在印表機旁邊崩潰,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釋的事。
從那天起,聞洛聲就像一塊狗皮膏藥,貼上來了。
中午他會端著兩份外賣出現在我辦公室:“別吃泡麵了,對胃不好。”
週末他會發訊息:“臨江植物園的桂花開了,去不去?不去也行,我幫你拍。”
我拒絕了很多次。
他不生氣,下次照來。
有一回我實在煩了,說:“你為什麼總來找我?”
他靠在我辦公桌上,想了想,說了句讓我愣住的話。
“因為你看起來像以前的我。”
“蹲在地上一個人扛但不出聲那種,我以前也這樣。後來發現,不出聲不代表不疼,只是習慣了沒人聽。”
“現在有人聽了,你可以說了。”
我很久沒說話,鼻子一酸。
最後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