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捂不化的冰川_第 9 章 第十天

第 9 章

第十天。

我把材料整理好了。

四年的護理記錄、所有轉賬流水截圖、信用卡賬單、借款記錄，還有宋沛寧每一次讓我買藥的微信聊天記錄。

全部打印出來，裝進一個檔案袋，交給了祁珞筠。

“你確定？”

“確定。”

“交上去之後，專案組會聯絡宋沛寧核實。她會知道是你提供的材料。”

“我知道。”

祁珞筠接過檔案袋，點了下頭。

“喬以安，你比我見過的大部分人都勇敢。”

“我不勇敢。我只是不想再當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把檔案袋放進公文包。

“晚上有空嗎？實驗室樓下新開了一家餛飩店。”

“你又要說買一送一？”

“這次不是。這次是我請你。沒有藉口。”

餛飩店很小，只有四張桌子。

祁珞筠點了兩碗鮮蝦餛飩，加了一碟醋。

“你吃醋嗎？”

“吃。”

“這句話的語境不太對。”

我被她說笑了，嗆了一口湯。

她遞紙巾過來，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很輕，但很暖。

“喬以安，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不是關於專案的。”

“你說。”

“我下個月要去北歐參加一個為期半年的聯合研究專案。課題還是漸凍症基因治療方向的。走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留在南城？還是回去？”

“不會回去。”

“那就留在南城？”

“看情況吧。診所的工作穩定，我先幹著。”

她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沒看我。

“北歐那邊的研究中心需要一個專案行政助理。不要求醫學背景，主要是協調患者資料、整理資料。薪資比國內高不少。”

我放下勺子。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

餛飩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老闆在後廚嘩嘩地洗碗。

蒸汽從廚房飄出來，模糊了窗玻璃。

“祁珞筠，我們認識才十天。”

“我知道。”

“你不覺得太快了嗎？”

“是工作邀請，不是求婚。”

她終於抬起頭，嘴角有一點弧度。

“但如果你誤解成求婚，我也不打算糾正。”

我愣了三秒。

然後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餛飩吃掉了。

“我考慮一下。”

“好。你考慮，我等。不著急。”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個人走著，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手機震了。

不是宋沛寧。

是一個新號碼。

我接起來。

“喬以安，你好。我是凌暮川。”

手機差點滑出手心。

“你怎麼有我電話？”

“沛寧給我的。喬以安，我想跟你聊聊。”

他聲音跟播客裡一樣，沉穩、從容。

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人。

“你是不是把什麼材料給了祁珞筠的專案組？”

“是。”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那些事是我做的，不是你做的。”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

“喬以安，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照顧沛寧很辛苦，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否認過。但你有沒有想過，沛寧為什麼選擇讓我來做這些？”

“你告訴我。”

“因為你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你能幫她吸痰，能幫她翻身，能幫她熬粥。但你給不了她尊嚴。你每一次彎腰幫她擦身體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你把她照顧得越好，她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而我不一樣。我讓她覺得自己還有價值。她的故事值得被寫下來，她的痛苦值得被看見。我給了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你能嗎？”

“你給她的不是理由。你給她的是一個謊言。”

“謊言？”

他笑了一聲。

“喬以安，她現在活著，書賣了十萬冊，基因治療在推進，全國有幾萬個漸凍症患者因為她的故事看到了希望。這些你覺得是謊言？”

“扉頁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三十七萬的醫藥費是我出的。這些你覺得不是謊言？”

“那是沛寧的決定。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被一個男人養著。這是她僅存的自尊。你連這個都要剝奪她嗎？”

我站在路燈下面，影子拖得很長。

手攥著手機，虎口的繭硌著手機殼的邊緣。

“凌暮川，你說的這些，都是為了她好。對嗎？”

“當然。”

“那你做的這些，有哪一件不是為了你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專案組提交的那些材料，我會處理的。沛寧也不會同意你這樣做。喬以安，你醒醒吧。你已經不在她的世界裡了。”

嘟......

他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