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捂不化的冰川_第 6 章 飯是在醫學院旁邊一家小館子吃的
第 6 章
飯是在醫學院旁邊一家小館子吃的。
祁珞筠點了兩碗麵,一碗加辣,一碗清湯。
清湯那碗推到我面前。
“猜的。你胃不太好吧?”
“怎麼看出來的?”
“你在機場排隊的時候一直在按胃的位置。長期熬夜加飲食不規律,做護理者的十個有九個胃都不好。”
我沒說話,低頭吃麵。
她開啟筆記型電腦,把宋沛寧的護理記錄調出來。
“這份記錄是凌暮川提交的。你看一下,跟你實際做的有哪些出入。”
我放下筷子,湊過去看螢幕。
越看越沉默。
記錄裡寫得很詳細。
每天的翻身時間、吸痰頻率、營養方案、康復訓練內容,全都有。
但每一條後面的簽名,都是凌暮川。
連我自己摸索出來的那套吸痰手法,先用生理鹽水溼潤導管頭端再插入氣道以減少黏膜損傷,都被他原原本本寫進了記錄裡。
他怎麼知道的?
“這個吸痰的手法。”我指著螢幕上的那一行。“是我自己試出來的,沒跟任何人說過。”
祁珞筠皺了下眉。
“你確定?”
“確定。第一年吸痰的時候經常弄出血,我查了很多資料才改進的方法。宋沛寧的醫生都說沒見過家屬用這種方式。”
“那凌暮川不可能憑空編出來。”
“除非宋沛寧告訴他的。”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
她把每天的細節講給凌暮川聽,凌暮川再整理成文字記錄提交給祁珞筠的專案組。
我做的事,經過宋沛寧的嘴,變成了凌暮川的功勞。
不是偷。
是她親手給的。
“喬先生......”
“叫我喬以安就行。”
“喬以安。你能幫我重新做一份護理記錄嗎?從你開始照顧宋沛寧到你離開那天,按你的實際情況寫。”
“這對你的研究真的有用?”
“非常有用。如果護理者的實際身份與登記不符,我們的知情同意程式都要重新稽核。這不是小事。”
她合上電腦,抬頭看我。
“而且,你做的事應該被正確地記錄下來。不是為了誰。是你自己該有的。”
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了。
“好。我今晚寫給你。”
回到酒店,我開始寫。
從宋沛寧確診的第一天寫起。
確診通知書是我陪她去取的。她當時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指尖還沒開始抖。
是我先紅了眼眶。
她反過來安慰我,說沒事,說有你在。
那是她最後一次安慰我。
後來所有的安慰都給了手機那頭的人。
寫到搬進儲物間那一段,我的手停了。
鍵盤上的游標閃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說心理壓力大,不想讓我看見她哭。
我信了。
因為她確實在哭。每天晚上都哭。只是她哭的時候,不是因為病。
是因為手機那頭的人掛了電話,她捨不得。
我把這一段也寫進去了。
寫到凌晨兩點,手機震了。
宋沛寧。
不是簡訊,是電話。
響了三聲,我沒接。
又響了三聲。
第三次的時候,我接了。
“以安!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出事了?我讓暮川幫我查了一整天......”
“你讓誰幫你查的?”
電話那頭一頓。
“我......你關機一整天,我沒有別人能聯絡。暮川說他問了你之前打工的幾個地方,都說你辭職了。以安,你到底怎麼了?”
“沛寧,我走了。”
“什麼叫走了?走去哪了?”
“離開了。不在那個城市了。”
沉默。
持續了整整十二秒。
我看著手機上的通話計時器,數字一秒一秒地跳。
“你......你騙我的吧?你行李都沒收。”
“儲物間你去看了嗎?”
她沒說話。
她的電動輪椅能自己走,但儲物間的門太窄,輪椅進不去。
“摺疊床上什麼都沒有了。鑰匙在鞋櫃上,消毒液旁邊。”
“以安。”
“你的藥夠吃到月底。粥在冰箱冷凍層,微波爐轉三分鐘。吸痰器的說明我貼在床頭了。”
“你瘋了嗎?你說走就走?你讓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悲傷的抖,是惶恐的抖。
一個被照顧了四年的人,忽然失去了那雙粗糙的手。
“沛寧,你有凌暮川。”
“你說什麼?”
“我說,你有凌暮川。他用三年時光融化了你這座冰山。這是你們書裡寫的。”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很久,宋沛寧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
變了個調子。
帶著哽咽。
“你去籤售會了。”
“我去了。”
“以安,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你的粥在冰箱裡。記得吃藥。”
我掛了電話。
關機。
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
閉上眼的時候,眼眶是熱的。
但只在黑暗裡停了一瞬。
多餘的,早在那間儲物間裡耗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