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中的蠟燭燃盡後，終於能睡個好覺了_第8章 8重症監護室的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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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監護室的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那聲音像是死神踩著節拍在向我靠近。

我的意識越來越輕盈。

我腦子裡的那根蠟燭，那根曾經讓我提心吊膽、生怕它滅掉的蠟燭，現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透明的蠟油。那點微弱的紅光，就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可是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了。

原來死亡並不是極其痛苦的掙扎，而是一種極其深沉的放鬆。我感覺到我的手腳不再冰冷，那些在石頭上磕破的傷口、磨穿的腳底板、燙傷的手背，現在統統都不疼了。

重症監護室的門被極其輕柔地推開了。

護士破例讓媽媽穿上無菌服，戴著口罩走進了病房。

我聽見她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走到我的病床前。她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撲通一聲坐了下來，然後極其小心翼翼地，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握住了我插滿針管的右手。

“念念......媽媽來看你了。”

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一樣。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她把我的手貼在她的臉上，眼淚順著她的眼角，一滴一滴地流在我的手背上。

“朵朵都告訴我了。她說你是為了救她才跑過去的。是媽媽糊塗，媽媽被豬油蒙了心，媽媽怎麼能那麼想你啊......你是我肚子裡掉下來的肉，你怎麼會不疼妹妹......”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

“媽媽不該把你的被子扔進雜物間，不該把你的拖鞋藏起來，更不該把你一個人鎖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媽媽怎麼那麼狠心啊，你就在我眼皮底下，一天天吃不上飯，我還掛你的電話......”

媽媽的懺悔像決堤的洪水。

“念念，你醒過來好不好？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媽媽再也不逼你了，你愛睡覺就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媽媽就在旁邊守著你。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媽媽去給你買新衣服，我們回家，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我聽著她的承諾。那些字眼是多麼的誘人啊。

回家。做飯。新衣服。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這不就是我過去無數個日夜裡，在那個陰暗的雜物間裡，盯著嗡嗡作響的燈泡，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心跳，苦苦奢求的東西嗎？

我那麼努力地討好她，把地拖得一塵不染，把玩具擺得整整齊齊，只為了換她一句誇獎，哪怕是一個不那麼冰冷的眼神。

可是那個時候，她連一張“姐”字的識字卡片都不願意讓朵朵念。

現在，當我徹底躺在這裡，當我的生命體徵一點點走向盡頭的時候，她終於把這些原本就該屬於我的母愛，一股腦地全塞給了我。

可是媽媽，我的口袋已經破了，什麼都裝不下了。

我想對她笑一下，告訴她沒關係，我原諒她了。可是我的面部肌肉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我腦子裡的那點紅光，開始變得極其微弱，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呼吸。

病房外，哥哥抱著朵朵，也在玻璃窗外哭泣。

我聽見哥哥在喊：“姐，你堅持住，醫生說只要你熬過今晚就有希望。你別扔下我們！”

朵朵的哭聲更是讓我心碎：“姐姐，你快起來，你還沒有給我講白雪公主的故事呢。姐姐，你不要不理朵朵......”

我的眼角，慢慢滲出了一滴極其沉重的眼淚。

那是我這輩子，流下的最後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