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癌症晚期後和兒子斷親_第7章 剎那間
剎那間,一陣絞痛從我的胃部蔓延開來,很快遍佈全身,我彎下腰捂著肚子,渾身戰慄。
耳鳴像海浪般翻湧,從左耳翻湧到右耳,整個世界安靜得震耳欲聾。
我看見君梅神情嚴厲,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數落季楊。
季楊滿臉不服地回懟。
當我終於從耳鳴中緩過來,剛好聽見季楊氣急敗壞地嚷嚷:
“就是你把我媽帶壞了,你們這些丁克的都心理扭曲,見不得我媽有我這麼優秀的兒子!”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他憤怒的叫囂。
季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媽,你打我?”
我閉了閉眼,失望至極地說:
“我只恨以前打你打少了。
“你走吧,再不走,我就報警。”
季楊不甘心地走了。
我給君梅道歉。
君梅對季楊的冒犯並沒與太在意,她說起前些日子,她遠房親戚想把小兒子過繼給她,她不肯,那親戚罵得比季楊還難聽。
晚上,我左思右想,決定還是搬離君梅家。
季楊走得心不甘情不願,肯定還會再來的。
他和蘇雅不是傻子,我手上的幾百萬對他們來說是巨大的誘惑,他們不可能放棄。
辭別君梅前,我思慮良久,從行李中找出一張記錄著電話號碼和地址的紙條,拿起手機,撥通了紙條上的號碼。
“喂?是李建民家嗎?你們在88年的冬天丟過一個有先天心臟病的男孩......”
不出我所料,李建民一家接到我的電話欣喜若狂。
當年領養季楊後,我曾按著福利院院長給的資訊查訪過,還真給我查到了季楊親生父母的下落。
但我始終沒去找過他們。
我只是怕萬一有一天,季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萬一他想要知道親生父母的下落,我可以讓他自己選擇要不要認祖歸宗。
李建民和趙秀琴就住在周邊的村子裡。
當年他們抱著沒滿月的季楊來城裡看病,被手術費嚇到了,乾脆把孩子給扔在了福利院附近。
反正秀琴才20歲,還有大把生育機會。
後來他們果然又連著生了兩個,可李建民心裡頭總不太痛快,因為後兩個都是女娃。
但他們怕罰款,終究沒有再生第三個。
直到近幾年“三胎熱”,李建民和趙秀琴鉚足了勁,想再生個兒子。
沒想到還真懷上了。
只是讓他們煩惱的是,大女兒和二女兒都是一身反骨,早早就去了遠方的城市工作,也不肯結婚,不肯幫著補貼家裡養弟弟。
這樣缺錢的兩個人,陡然間得知當年丟掉的兒子不僅好好地活著,還活得很不錯,當了小老闆,開了家小公司,必定宛如牛虻盯上了鮮血。
接下來,季楊和蘇雅該頭疼一段時間了。
離開君梅家,我去了別的城市,給自己找了間療養院。
這裡環境很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君梅來看過我幾次,她告訴我,季楊被親生父母纏上之後,著實焦頭爛額了好久,他被逼無奈,還給出過一大筆錢。
我並不意外。
李建民這種忍心在寒冬臘月把親生孩子丟棄在樹下的人,自然不會是什麼好打發的。
君梅不在的時候,療養院的護工小萍負責照顧我。
她是個善良的小姑娘,有時候我疼起來,還得揹著她,要不然她會難過得掉眼淚。
我身體裡的癌細胞並沒有轉移,但我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做化療。
做過放射療法的遺體是沒辦法再捐獻器官的,這與我的意願相違。
況且,我不敢想象自己病入膏肓,瘦得不成人形,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周身插滿管子的樣子。
我想讓自己走得從容一些。
一個暴雨的傍晚,我在屋子中央燃上一盆炭火。
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慢慢地翻看起來。
那是我過去記賬的賬本。
每天從夜市回來,我把季楊哄睡著,就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一筆一劃記錄著當天的支出和收入。
時不時抬頭看看孩子,幫他重新拉好被踢開的被角。
疾風驟雨敲打著窗戶,外面很冷,而我永遠睡在了溫暖如春的時候。
番外
護工小萍有事請假的那幾天,她一直負責照料的季舒華走了。
小萍回來後,還沒來得及悲痛,就得知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季舒華的遺產居然有她一份。
一同工作的其他護工都羨慕她,運氣真好,平白得了20萬塊錢,簡直就像中彩票一樣。
可小萍卻還是惆悵。
她想,為什麼好人就是不長命呢?
她回來的這天,剛好也是俞君梅接到訊息來處理後事的日子。
季舒華給俞君梅留了50萬。
剩下的錢,一部分捐給了慈善組織,一部分捐給了一家福利院。
小萍走到俞君梅身邊,看見她手中捏著一沓檔案和幾張薄薄的紙。
“這是季阿姨的遺物嗎?”
俞君梅點點頭。
那是季舒華提前簽好的遺體捐贈協議,她在遺書中拜託俞君梅幫她去走完後續的流程。
她寫道:
【我在這世上沒有親屬了,如果需要家屬簽字,你幫我找找周恆吧。】
遺書上還說了一些懷念父母,懷念過去和俞君梅少女時代友誼的話,但沒有提到季楊。
俞君梅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季楊知道舒華過世了,會傷心難過嗎,會追悔莫及嗎?
作為舒華的摯友,俞君梅最清楚不過,為了季楊,舒華犧牲了太多。
和周恆離婚後,舒華曾經和一個男人處過朋友,那個男人也是離異,兩人也算門當戶對。
但那個男人不喜歡季楊,好幾次對季楊冷言冷語,把年幼的季楊兇哭過。
舒華果斷和那個男人分開了。
沒過多久,有個非常優秀的年輕小夥追求舒華,不顧家人反對,堅持要娶她,並且承諾,會把季楊當成親生兒子對待。
但因為有了前面的教訓,舒華還是放棄了這段好姻緣。
俞君梅雖然總是無條件地支援自己的好友,但其實她內心也不明白,舒華為什麼能真心實意地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付出這麼多?
在這封遺書裡,俞君梅看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舒華自己。
舒華也是被遺棄的。
她三歲時被一對夫婦領養,可沒過兩年,這對夫婦生了一對龍鳳胎,多了兩口人,家裡一下子變得拮据。
雖然才五歲,但舒華已經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得多,她主動提出,讓養父養母把她送回福利院。
就這樣,她安安靜靜地在福利院又待了一年,才被後來的父母領回家中。
因為淋過雨,她才會在遇到另一個自己時,選擇用盡全部的力氣,去為那個孩子撐起一片天空。
因為被善意照拂過,她才會在生命走到最後時,還惦記著要盡最後一點餘熱。
俞君梅的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話:
此生盡興,赤誠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