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往煙閣公主列傳 · 見月_第八章 大家吃到一半
大家吃到一半,正酣暢淋漓時,門口闖進來一個宮女,滿頭帶孝,捶地喊冤。
我看著這也太假了,一個尋常宮女穿成這樣能闖進宴會?早在門口就被侍衛提溜走了。
宮女是母親的侍女,哭著說出當年貴妃被冤的往事,拉出邱錦彥為證人,指證有人籌謀深遠、劫持貴妃、散步謠言,此舉危害江山社稷。
我心想,姐姐您悠著點,一個小宮女哪裡能想得到什麼江山社稷,總得留點臺詞給本宮吧。
父皇假裝無意追查陳年舊事,說後宮事由後宮管轄,推給皇后去管。
我大聲說「不可」,站了起來。
父皇以眼神示意我:說下去。
我笑笑,那我可就說下去了!
「母妃之死,雖是後宮事,子孫承繼卻是天下事。」父皇點頭,認為我說的有道理。
我繼續說:「大周開國之時,三姓國公推舉我李家為首,並曾約定,李家沒有子嗣時,就由陳、蕭兩家接任。」
父皇聽到這裡愣住,臉色微微一變,這事已經成了宮中禁言,幾十年沒有人敢再提過了,今日被我說了出來。
他伸手按住佩劍劍柄,一雙虎目佈滿威壓,狠狠地盯住我。
我不去看他,轉向陳老將軍喝問:「劫持貴妃公主,將軍可知罪?」
父皇見我問了陳家的罪,臉色緩和些,手在劍邊隱忍不發。
陳老將軍站起身,向我一禮,訴說往事:「六年前,北疆守軍定下合圍之計,引敵入薊州,一舉殲滅。薊州城內百姓在戰前已經移出,原定遷往幽州暫住,此事也已經和陛下商議妥當。可是,薊州守軍拒不開城,百姓流離失所,無可安家,有些一路乞討到了京城……」
陳老將軍說到這裡,從席間走出,到中間跪行大禮,才又說下去:「我們只是想請陛下的車駕改道去見一見災民,他們是為邊防大計才離開家園,我們理應遵守承諾,安頓移民。此事是我所為,照兒並不知情,無奈當時錯請了貴妃和公主,走到城外才知道。請陛下和公主治罪,老臣並無怨言。」
此事情有可原,父皇萬不能治他的重罪,否則會失盡民心臣心。果然,父皇只是冷笑道:「這麼說,從深宮中劫走貴妃,對你等並非難事。」
陳老將軍連連搖頭說:「十八年前貴妃被劫之事,斷非我陳家所為!當日我在北疆,家中只有不會刀槍的妻子和襁褓幼兒……」
父皇打斷他說道:「劫個人,也不用將軍親自上陣吧。」
陳老將軍不忿,反駁道:「我陳家與貴妃無怨無仇,為何要去劫貴妃?」
父皇沉默片刻,笑道:「將軍這意思是說,蕭家更可能去劫貴妃?」
蕭皇后聽見這話,臉色當場就拉下來了。
父皇說:「能從皇宮劫走人的,不外蕭、陳兩家,陳家在六年前敢做,那麼十八年前,自然也敢做。」
陳老將軍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若反駁,必須拿出蕭家劫人的證據。
父皇冷笑著向門外招手,御林軍奔進來準備拿人。
我握住三郎的手,讓他不要擔心。
他斜睨我一眼,眼神中鎮定自若,分明是在嘲笑我沒見過生死陣仗。
「且慢!」我大喝一聲,拍案而起。
在父皇的計劃中,我的戲份已經演完,可是,李見月的戲份,還早著呢。
我站起來,也走出席位,站到陳老將軍旁邊,朗聲對眾人說:「能從深宮中劫人的,除了陳家、蕭家,還有一隊人!」
大家都看著我。
我看向父皇。
「當然是……李家。」我緩慢而清晰地說出。
天子要從皇宮裡偷偷劫個人出去,比外面的人容易多了。
父皇大怒道:「胡言亂語!我劫自己的家人做什麼!」
我冷笑道:「這就要問父皇您了,劫自己的家人做什麼。父皇這些年最懼怕之事,就是當年三兄弟的子孫承繼約定,最厭煩之人,就是陳照。十八年前您得知我母妃有孕,立刻將她劫出宮去,之後謠言四起、逼死母妃。您不惜以親人為餌,陷害蕭、陳兩族;耐心待我長大,也只為以我之手,殺死陳照,讓天下人信服此事。」
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剛剛想明白。我懷疑過蕭家、懷疑過陳家,但到了最後的最後,各種疑點之後,父皇才是最大的疑點。我太瞭解他了,從我記事起,即使在他最寵我的那些年裡,他也很少花時間陪伴我們母女,權力才是他最終的追逐。
父皇看著我,一字字說:「你瘋了!」
我看他的反應,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不由覺得悲憤,望著他哀聲問:「當年母親若是生個男孩,您還會再用此計嗎?我猜不會,您為蕭、陳兩族設下的圈套必不止這一個,不必以唯一的繼承人為代價。當您的女兒想通這一節的時候,您可知她心裡有多怨恨自己,我怎麼就不是個男孩,可以救母親一命……」
「滿口胡言!妖言惑眾!」父皇冷聲下令,「你既知我設下的圈套不止這一個,還敢來與我為敵,來人,拿下拔舌!」父皇不待我說完,急促下令。
御林軍半途改道,向著我過來了。
見此情景,三郎揮手,他身後那一隊花枝招展的「家眷」們立刻奔到我身旁,抽出羅衣下藏著的刀劍,圍護列陣。
我府中面首,都是陳照麾下精挑細選的親兵。為了讓父皇放鬆警惕、為了順理成章退掉婚約接近邱錦彥,我也曾買過面首,無奈陳照一萬個不放心,無論如何也不許外人與我同住。說是同住,其實東院和西院走起路來也要走個半天的,然而小陳將軍執拗得很,怎麼也說不通。
如今,這些兵士們衛護在這裡,我才可以氣定神閒對父皇說:「雖然你的圈套很多,但今天我們一擊必成!往後再不必理你的花言巧語。」
(七)守約
三郎走到殿門口,踢上大門鎖住,阻斷救兵來路,而後伸手在臉上胡亂一抹,露出真容,比原來好看多了。
眾人驚道:「小陳將軍?」
父皇已經抽出佩劍,指著我怒喝:「我養了個好女兒!」
我微笑:「謬讚了。」
陳家多方打聽小陳將軍的關押之地,一無所獲,幸而父皇昨天帶我去天牢走了一遭。一路上我記住地形防守,又扔下一塊內藏開鎖器具的和田碧玉,內外配合救了陳照出來。若不能救陳照出來,他在父皇手中就是人質,今日我必不敢行此險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