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往煙閣公主列傳 · 見月_第五章 那時我還小

那時我還小,難得離開宮闈,看見山青水綠、草碧花妍,興奮得不得了,以為是母親帶我出來玩,而她的緊張也只是因為怕被父皇責罵。

第二天我從破廟裡醒來,母親還睡著,我跑出去到旁邊的小溪洗漱。

衛隊倒也沒有阻止,只派了幾個侍衛跟著我。

沒有孫嬤嬤照顧,沒有宮女在旁給穿衣梳妝,我倒還覺得挺自在的。我不會自己梳頭,只能把頭髮全放了下來,看見旁邊的柳樹枝條低垂,就折了幾枝編成一隻柳冠,戴在頭上玩。

我喜歡外面的風景、外面的空氣,一直笑著亂跑。就是這麼跑著的時候,看見了林中那個練功的少年。

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面而不是居高臨下地看見跟我同齡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子。

他有著俊秀的眉目,和臉上一點堅毅之氣。

他也看見了我。

我看見他瞪大了眼睛,就那麼呆呆看著我,忍不住笑著叫他:小傻子。

在宮中,可沒有人敢這麼發呆看我,那是要殺頭的罪行。

後面跟著我的侍衛跑上前來,低聲跟他說著些什麼,好像是在勸他離去。少年卻並未理會,反而像我疾衝過來。

我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的時候,腳踝一痛,低頭看見一條小青蛇倏忽遠去。

少年到我跟前二話不說跪了下來,我自小就被人跪來跪去,以為他也是行個尋常大禮,並沒在意。

可是他卻以口噙住我踝上的傷口。

這下輪到我呆住了。

我的父皇威嚴肅穆,我的母親在深宮艱難求生,從沒有人跟我這麼親近過。

我在那瞬間晃神,溫暖滑膩的觸感讓我滿臉通紅,捂住了臉。

他吸出我傷口上的蛇毒,交待了侍衛怎麼護理,而後遵從他們的意願離去了。

臨行前,他悄悄對我說:「明天我還來這兒。」

可是我第二天就回宮了,再也沒有到過那個地方。

這段往事,對我,是一段浪漫的相遇。

之後和陳照關係逐漸密切,初遇的每一個瞬間都被美化得失去了原本的樣子。

可是在六年後,被蕭玉凌如此問了出來,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不是一次臨時起興的遊玩,我和母親在破廟安身,分明是被挾持了。

而陳照,在那樣的時刻、那樣的地點出現,決不尋常。

蕭玉凌又問我:「你現在也大了,懂得男女之事了,倪貴妃一直在深宮中,你的父皇為什麼會懷疑你的來歷?」

是啊,為什麼?

之前因為母親的臨終遺言指責父親,我總覺得是父親的疑心過重,可是,再重的疑心,也該明事理。他疑心我的母親,必然是我的母親曾經離開過他的掌控。

蕭玉凌說:「我蕭家一門忠烈,清正廉潔,我的姑姑痛恨倪貴妃惑君,說一兩句風涼話是有的。就算是我,聽見你這什麼『見月』的名字典故,也忍不住要說你們空口來風。我的姑姑跟我一樣直腸子,諷刺一下『見月』之說,那也尋常。可是,她不會挾持你們母女,那是死罪!我蕭家是皇親國戚,為什麼要去犯險。」

「你是說,當年有人劫走我的母親,製作了整個謠言。」

蕭玉凌微微點頭:「我聽父親講,你母親剛進宮那會兒確實被人劫走過一次。這整個的事情太巧了,缺一不可,必然是有一雙巧手在背後安排了一切。」

「不是你們?」我繼續追問。

「萬萬不是!」蕭玉凌斷然道,「話兒是我姑姑說的,親戚妯娌在家信中隨口抱怨,但我們從沒外傳過這話,也不知謠言怎麼起來的。你忽然盯住西平王府,要查賬本,我就猜到是這事,所以也讓陳照查了。你看不懂我們的賬,他能看得懂。」

我說:「能從宮中不聲不響劫人出去的,只有掌軍權的陳家和蕭家,如果不是你們,那就只能……」

蕭玉凌不答,只說:「那次陳家挾持你們母女,有逼不得已的原因,這事連我父親都知道,也從沒揭發為難過他們。只是,為什麼要設計這個謠言,我就不明白了。」

我茫然聽著,陳照跟那些挾持母親的侍衛明顯有交談,他是知情者,甚至是參與者……

我從蕭府出來,在秋日的冷風中一步步走回府。

馬車在我身後一步步跟著,行人在兩旁穿梭。擺攤的、賣菜的、唱曲的、煮茶的……一支高高細細的音調傳入耳朵: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人間喧鬧,即使貴如公主,一心人也難求。

到了公主府門口,卻見鑾駕車輿停在燈火闌珊處。

是父皇來了。算起來,這是自我出宮之後,他第一次踏足我這公主府。

父皇坐在正廳中,已經遣侍從備好了一桌簡單的晚飯。

沒有觥籌盛宴,只是清爽乾淨的幾樣小菜,大都是母親愛吃的樣式,也是我從小吃慣的東西。

父皇招手讓我過去,說:「我這女兒,總算是越來越像我了。你的母妃太過懦弱,不適合在宮中伴君。」

此言不假,我點點頭。

侍從擺好碗筷,我上桌吃飯,父女之間,已經多年沒有這樣閒適的時刻。

他遣退眾人,只留了我們父女在房中,一時讓我有種錯覺,這不是伴君如伴虎的帝王家,只是尋常人家一頓家常便飯。

父皇也已經老了,夾菜的手都有些顫抖。

我問他:「您既然嫌棄母妃懦弱,又為什麼要帶她回來。」

父皇答:「我若不扶一個貴妃起來,蕭家的外戚勢力早晚會蓋過李氏一族;可若扶起一個有家世的,也容易失去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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