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種一生只會愛一人_第9章 9
第9章 9
我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你什麼意思?”
他輕描淡寫地開口,“我告訴過你,長生種的基因和人類不相容。”
“胚胎會在她的子宮裡紮根,吸乾她所有的養分、血液,甚至是骨髓。她的內臟會被一點點擠碎。這種痛苦,比凌遲還要漫長。”
“最後母體會被吸乾,一屍兩命。”
我顫抖著開口,“你明明知道,那你還讓她懷上你的孩子?”
周長生伸手理了理我鬢角被冷汗打溼的亂髮。
“她拿紅酒潑你,我說過會替你教訓她的。”
“我原本打算她懷孕後就不理她了,她會承受極致的痛苦。可是看著她一副死到臨頭,還自以為是地貼上來的樣子,覺得有趣才多去看她兩眼。”
他垂下眼睛,有些難過,“可是我一走,別墅就起火了。我不該去的。”
不可理喻。
在他眼裡,死一個人和死一隻蟲子沒什麼區別。
我甩開他的手,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機場大廳。
醫院搶救室門外的紅燈刺眼得像一灘血。
我跑過去的時候,宋父宋母正跪在搶救室門口,地上全是散落的病危通知書。
門推開了。
白布蓋著一具隆起肚皮的屍體被推了出來。
白布的一角滑落,宋音音的臉凹陷下去,像一具被徹底吸乾了水分的乾屍。
“音音啊——!”宋母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宋父雙眼猩紅,站起身想要去撲那具屍體,被幾個護士死死按住,強行注射了鎮定劑,推進了旁邊的病房。
走廊裡只剩下我和周長生。
周長生嘴角扯起一個邀功似的弧度,“無依,你看,欺負你的人已經遭報應了。”
搶救室的紅燈熄滅了。
我看著牆壁上斑駁的消毒水痕跡,四十年來的每一幕在腦子裡快速閃過。
我突然意識到為什麼世界上只剩下這一隻長生種,因為有感情的早就死了,剩下的這隻最無情、最冷血、最自私。
而我卻花了四十年,試圖用人的溫度去捂熱一塊千年寒冰。
我錯了。
他不懂髒,不懂背叛,不懂殘忍。
他對所有的殘殺和背叛,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走吧,回家了。”
周長生走過來,伸手去牽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拿出口袋裡隨身帶著的水果刀,壓在了自己的頸動脈上。
刀鋒割破了表皮,滲出一絲溫熱的血跡。
周長生的手僵在半空。
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黑眸裡,終於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放下。”他的聲音抖了。
“無依,把刀放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像觸電般縮回腳,“你怕疼的,別劃了,流血了......”
刀刃又往下壓了一分,刺痛感傳遍全身。
“退後。”
周長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後退一步,不敢再往前。
他無措地哀求,“無依,你要怎麼才能放下刀,你要怎麼才能跟我回家?”
“我真的無法接受你離開我第二次了。你說,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我冷眼看著他,“周長生,你還記得你向我求婚時說過的話嗎?”
他連連點頭,臉上的黑色裂痕因為恐慌而劇烈痙攣。
“記得,長生種一生只會愛一人,我只有你一個妻子。”
“騙子。”
我笑了一下,“人類只能活幾十年。等我死了,你還會活一千年,一萬年。你會遇到無數個宋音音,你會把她們撿回去,教她們認字,把他們養大。”
“我要你證明給我看,你這一生,真的只會愛我一個人。”
走廊裡的通風口發出嗚嗚的風聲。
周長生看著我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我決絕的眼睛。
那點可憐的、屬於怪物的認知,終於在此刻完成了最後的閉環。
長生種的一生沒有盡頭。
只要他還活著,他的一生就沒有過完。
沒有過完的一生,就無法證明只會愛一人。
只有死。
只要現在死掉,他這一生就定格在四十年前見到我的那一秒,到今天為止。
他的一生結束了,就真的只愛我一個人了。
他明白了我在想什麼。
周長生的嘴角慢慢鬆弛下來。
那張永遠年輕的臉上,黑色的裂痕瞬間擴大,像密集的蜘蛛網一樣爬滿了他的眼眶和鼻樑。
“好。”
他輕聲說。
長生種的生與死,只在他們自己的一念之間。
當維持這具軀殼運轉的核心意志被主人掐斷,衰敗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降臨。
他試圖伸出手觸碰我,下一秒指尖卻化作了飛沙。
手腕上的那根紅繩也脫落掉在地上。
他的聲音變得空靈而縹緲,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無依,對不起,我毀了你的人生。”
“但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沉默地看著他化作灰燼。
在他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突然有一點晶瑩的東西落了下來。
“吧嗒。”
水滴砸在地磚上,暈開了一小片圓形的深色水漬。
就落在那根褪色的紅繩旁邊。
我低頭看著那點水漬。
記憶像倒帶的膠片,一下子被扯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天晚上下著暴雨,外面打著雷。
我縮在被窩裡,周長生拍著我的後背哄我睡覺。
我當時抬頭看著他:“周長生,人難過的時候會流淚,長生種會流淚嗎?”
他替我掖好被角,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不知道。長生種沒有需要流淚的情緒。”
在醫院慘白的感應燈下,地磚上的那滴水漬慢慢被空氣蒸發。
他原來也會流淚啊。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灰燼,看著那把沾著血的水果刀。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把地上的粉末吹得四散,一直飄向了不知名的角落。
心底那個隱隱作痛的巨大窟窿,在這一刻,突然被風填平了。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
只有一種漫長跋涉後,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疲倦。
我抬起手,隨意用手背抹掉了脖子上的血跡。
世界上最後一隻長生種消失了。
我轉身,沒有再看地上的灰燼一眼。
鞋底踩過那條褪色的紅繩,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樓梯口。
傳言,長生種一生只會愛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