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破青山_第2章 那一刻
那一刻,恨意洶湧。
積鬱數年的疑竇終於有了答案。
為何娶了我,頭也不回地去從軍?
為何一年到頭都不著家,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原來是不愛。
因為不愛。
所以我是生是死,是好是壞,全都不重要。
他另有愛妻。
算算日子,兩人的長子也出世了。
陳緒這趟回來。
興許是要將添丁的喜訊透露給婆母。
一切都早有跡象。
可笑我毫無察覺。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06
??腔的憤恨滿溢。
我看著鞋面,極力掩飾顫抖的聲線。
挑揀著回應眾位鄉鄰的話。
末了,還不忘囑託她們:
「郎君說今日會有人來家中拜訪。」
「那些人是外鄉的,第一次來,興許不認得路,我在河邊也不一定能碰到,勞煩大家若是撞見,給他們帶帶路。」
鄉鄰們不疑有他,都好心地答應了。
我連聲道謝。
被她們催著離開。
來到空無一人的河邊。
午後的日光映在水面,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放下臂彎的木盆,躲進陰涼地,靜靜地等。
等捉拿陳緒的那群人馬出現時。
我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從眼前馳過。
這一次。
我躲在陰涼地,沒被發現。
路旁乘涼的鄉鄰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領著這群人到家門外喊:
「陳老四家的,你們家來客人了,好多人喲。」
然而話音未落。
那群人馬迅速將陳家整個包圍。
鄉鄰們一時愣住了。
只見六個身著軟甲的衛卒翻身??馬,翻越籬笆。
幾息的功夫。
便將屋內酣睡的人拖拽到屋外。
07
陳緒睡眼惺忪。
衛卒一掌扇得他偏過去。
他這才懵懂地醒過神,瞠目欲裂:「你們想幹什麼?」
這話惹笑了那群衛卒。
當中的二把手踱步到陳緒面前。
「我們想幹什麼,你不清楚嗎?」
「你把印章藏哪了?」
陳緒沉默。
他不說。
這些人便掘地三尺地搜查。
菜地被挖,雞窩被端,茅廁幾乎被夷平。
婆母倉皇倒地,拍腿大叫:
「老天爺啊,快來看看吧,老婆子我沒法活了呀!」
無人理會。
站在家門口的那些鄉鄰也是想走又不敢走。
片刻後,搜查無果。
見陳緒還不開口。
二把手便把婆母提到他面前逼問:
「這是你娘吧?」
「聽著,再不交出印章,我就刀了這老婦。」
婆母嚇得失禁。
不住地衝陳緒喊:
「緒郎,好孩子,你快告訴他們東西在哪,快讓他們把娘放下來!」
陳緒抬頭,往人群中掃了一眼。
似是做出了決斷。
他愁眉苦笑:
「印章被我妻子藏起來了,我也不知她藏在哪裡。」
見眾人不信。
他立即發誓:
「陳緒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打五雷轟。」
「但求諸位放開我娘,她膽小,受不得驚嚇。」
我站在人群后,徹骨生寒。
08
二把手半信半疑。
扭頭看向方才搜查房屋的部下。
六人齊齊搖頭:「百夫長,房屋四周都找遍了,沒看見其他人。」
炎炎夏日。
我背後冒出一身冷汗。
目光死死盯著那群佩刀的衛兵。
悄無聲息地後撤,毅然扎進河邊長勢茂密的木叢。
不知跑了多遠。
只聽到身後一聲淒厲的嚎叫聲響徹山林。
「啊——」
群鳥驚飛。
我回頭望。
隔著重重樹影。
看到陳家矮小的籬笆院子裡。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猶如砧板上的活魚,被四五個衛兵摁住。
隨著手起刀落。
掙扎的魚被斬去一截。
噴湧的血水瞬間染紅了那塊土地。
婆母這次連喊都沒力氣喊了。
直接歪脖子倒在地上。
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我心中並無多少痛快。
09
我是遺腹女。
從小就沒人管沒人問。
自記事起,就常聽家人罵我娘水性楊花,不守婦道。
也因如此,我在家裡的地位最低。
什麼髒活累活,全是我接手。
不幹就不給飯吃。
嫁到陳家之前。
我從未有過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姐姐妹妹能擠一張床睡覺。
我就只能睡在灶房的柴堆。
沒有衣服穿,撿伯母洗爛的被單,一披就是七八年。
嫁到陳家以後。
日子起初也沒多大變化。
男人不歸家,婆母倚老賣老,手裡一文錢也掏不出來。
好在我想得開。
覺得至少壓在頭頂的人少了。
孃家十幾個人打不過。
一個體弱多病的婆母,我還對付不了嗎?
我把婆家當作自己的新家,把家裡的田當祖宗。
再在屋外紮上黃籬笆,在院子裡開出幾塊菜地。
春初的時候。
向村子的嬸子賒幾隻雞崽來喂,承諾用蛋來還。
等到秋收交完賦稅。
留足下一年的口糧,就把剩下的穀子賣了換錢。
這些錢我都不敢花。
好幾次逢集,遇到賣頭繩的攤位前。
看了又看,還是捨不得買自己喜歡的紅頭繩。
結果有一回不小心進了布行,一下子花了個精光。
我買了一匹有瑕疵的青色麻布。
裁去那幾塊不好的地方,還能給陳緒和婆母做身新衣衫。
我自己就用剩下的邊角料做根頭繩。
可之後熬了幾夜把衣衫做好後。
婆母連個笑也沒有。
劈頭蓋臉地罵我不會過日子,逼我交出私藏的錢。
做給陳緒的衣服。
他更是看都懶得看一眼。
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
酸意順著喉灌進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