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這次我不攔了_第 10 章 檯燈
第 10 章 檯燈
地府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沒有牛頭馬面,沒有黃泉路,也沒有奈何橋。
接我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制服,胸前彆著一個工牌,上面寫著“地府民政司·家事調解科”。
“你的案子上頭看過了。”
他領著我走進一間亮堂的辦公室,遞給我一杯溫水。
“生前因家庭偏愛不公,長期遭受精神虐待與身體暴力,最終以保護施害方的方式死亡。”
“判定為:家庭冤案·甲類。”
他在一張表格上打了個勾。
“按規矩,你可以選擇投胎。”
“條件很好,下輩子父母恩愛、家庭富裕、身體健康,一等一的好人家。”
我握著那杯水,溫度剛好。
“也可以選擇留下來,在我們這兒有個編制。”
“專管家庭冤案審理,幫那些跟你一樣的孩子伸冤。”
“待遇不差。”
“宿舍獨立,假期充足,還管飯。”
他補充了一句:
“飯菜比你活著的時候吃的好很多。”
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沒有帶著苦澀的笑。
“我選留下。”
“想好了?不投胎的話,上輩子的記憶就清不掉了。”
“我知道。”
他把一份聘書推到我面前。
我接過筆,在上面簽了名。
“蘇懷錚”三個字,寫得很工整。
上班第一天我就接了個案子。
一個八歲的男孩,被父母鎖在閣樓裡三天活活餓死,理由是他成績比弟弟差影響了全家面子。
我坐在審訊室裡看他父母的供詞,一字一句地看完。
然後我提筆寫下裁定:
“剝奪來世為人父母之資格,永世不續親緣。”
簽字的時候手很穩。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春夏秋冬。
地府的時間是另一套演算法。
我以為我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直到有一天。
“蘇科長,有三個新到的魂等著登記,指名要見你。”
我放下手裡的卷宗,走到接待室門口。
門推開的瞬間,我看到了他們。
媽媽站在最前面,頭髮全白了,瘦得像一把乾柴。
爸爸在她旁邊,老了很多,背彎了下去。
弟弟站在最後面。
也老了。
不再是十三歲的樣子了。
他們三個都穿著統一的灰白色新魂號服,站在那裡,看著我。
媽媽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沒叫出來。
最終開口的是爸爸。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和我記憶裡那個對我說“瘋子,滾出去”的男人判若兩人:
“懷錚......”
“爸爸來找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三個。
隔了很遠。
很久之後,我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登記表。
“名字、陽壽、死因,一個一個說。”
媽媽的淚瞬間湧出來。
她撲上來要抱我,被我側身讓開了。
不是恨。
我簽了聘書那天就不恨了。
只是。
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
我沒有辦法在被燒成灰燼之後,假裝自己還是那棵原來的樹。
弟弟站在最後面,沒有上前。
他低著頭,一根一根地絞著自己的手指,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哥。”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沒有了那種我熟悉的試探和計算。
只剩下一種很平靜的、認了命的東西。
“我欠你的,我知道。”
“你怎麼判都行。”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低頭在他的登記表上寫:
“來世不續兄弟緣。”
“各行其道,互不相欠。”
弟弟看完那行字,點了點頭。
沒有哭。
爸媽的登記表我也寫了。
同樣是“不續親緣”。
媽媽哭得站不住了,爸爸扶著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懷錚......你能不能......下輩子......”
“登記完了。”
我把三份表格收好,放進檔案袋。
“接引處在右轉第三個門,有人帶你們去投胎。”
我轉身往回走。
背後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爸爸叫我名字的聲音,傳來弟弟輕輕的一句:
“哥,謝謝你當年救了我。”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下一份案卷。
封面上是一個六歲男孩的照片,剃著短短的寸頭,笑得很燦爛。
死因欄寫著:被繼父虐待致死。
我翻開案卷,拿起筆。
窗外沒有風,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但我的桌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是入職那天發的。
光線很柔,不刺眼。
照著我辦公桌上那塊小小的銘牌:
【地府民政司·家事調解科·蘇懷錚。】
我終於有了一個只屬於自己的、誰也奪不走的位置。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