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這次我不攔了_第 9 章 奶奶

第 9 章 奶奶

後來的事我是斷斷續續看到的。

人死了之後意識會開始模糊，像一臺訊號不好的電視機，畫面一陣一陣的。

清醒的時候我會飄回去看看他們。

颱風過後第三個月，媽媽被診斷出嚴重的神經衰弱。

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反應，給她開了安眠藥。

她不吃，她就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每天看一眼。

然後繼續躺下睜著眼等天亮。

有一次半夜她起來了。

她走到客廳，站在我那天站的位置，面向沙發。

她站了很久，然後蹲下去，抱著膝蓋哭。

白天的時候她開始翻我的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

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幾件舊衣服，都是弟弟穿小了淘汰下來的。

底下壓著三本筆記本。

很普通的筆記本，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三塊錢一本。

媽媽拿起藍色那本翻開。

第一頁寫的字是歪歪扭扭的：

“弟弟的數字變成3天了，春遊他不能去。”

那是七歲的我寫的。

往下翻。

後面字漸漸整齊了些，開始用圓珠筆，斷斷續續記了八年。

哪一天、誰的數字、發生了什麼變化、我做了什麼。

像一本賬。

“媽媽頭頂的數字少了三天。”

“我說了之後她扇了我一巴掌。”

媽媽一頁一頁翻。

最後一條寫在臺風前一晚：

“全家人的倒計時都只剩四天了。”

“我查了資料，大機率是颱風。”

“我查到了城南那個地下車庫可以避難。”

“我告訴他們颱風的事，我也知道他們不信。”

“如果他們不走，我去把他們拖過去。”

媽媽一頁一頁看完了整本筆記。

看完之後她坐在紙箱旁邊，沒有動。

天黑了也沒有起來開燈。

第二天她去了列印店。

她把三本筆記本影印了三份。

一份留著，一份給了爸爸，一份寄給了奶奶。

快遞三天後到了。

奶奶收到之後三天沒出門。

第四天她給爸爸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話：

“是我的錯，我害了那孩子。”

當天晚上她被送進了醫院，腦梗。

我飄去病房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那張白色的病床上，瘦了很多。

原來花白的頭髮現在全白了，床邊的監護儀滴答滴答響。

嘴一直在動，在唸叨什麼。

我飄得近了一點。

“......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壞心......我瞎了眼......”

“瞎了眼......冤枉了他......”

我飄走了。

沒有停留太久。

弟弟後來去了寄宿學校。

不是被強制送去的，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站在客廳裡，跟爸爸媽媽說他想去住校。

然後他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房間裡的東西裝進箱子裡，一樣一樣往外拿。

拿完了，站在我房間門口。

那個五平米的小屋。

門還是關著的，裡面的摺疊床和塑膠衣櫃都沒動過。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一點一點塞進門縫底下。

然後站起來，拎著箱子走了。

我飄進去看了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四個字：

“哥，對不起。”

我看到了。

但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可能什麼都不會回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我看到一道很溫和的光。

光裡面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在衝我招手。

“蘇懷錚是吧？跟我走，你的檔案已經批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