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這次我不攔了_第 6 章 筆記本

第 6 章 筆記本

我是在推爸媽的那一秒被風捲起來的，後腦撞上了車庫入口的金屬護欄。

那一下，我大概就已經死了。

後面的事情是風做的。

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喪事是在安置點簡單辦的。

颱風過後全城陷入混亂，殯儀館排不上隊，很多遺體都是統一處理。

爸爸簽字的時候手抖得拿不住筆，簽了三次名才寫完整。

媽媽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直到工作人員問“是否需要保留遺物”的時候，她突然站起來：

“什麼遺物？”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透明袋子。

裡面是我的學生證、一塊碎了屏的手機，還有一張被水泡爛了大半的紙。

媽媽把那張紙展開。

是我的筆記。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我查到的所有資訊。

十年前的颱風案例、風力等級與死亡率的對應關係。

本市地勢最低窪的幾個區域、地下停車場的承重結構分析。

每一條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

最後一行寫著：

“城南下沉式車庫，步行三分鐘可到，承重等級A級，可抗18級風力。”

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一行小字：

“確保全家人在臺風登陸前進入。”

媽媽的眼淚砸在紙上，把最後幾個還沒被水泡爛的字也洇開了。

“他......他真的在救我們......”

爸爸把那張紙接過去，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站在他們旁邊看著。

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覺得很遠。

他們現在相信了。

在我死了以後。

晚上安置棚裡熄了燈，周圍都是災民翻身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啜泣。

媽媽沒有睡。

她拿著我的學生證看了一整夜，證件照上的我穿著校服，笑得很拘謹。

“你什麼時候拍的這張照片......”

她喃喃著，好像在問我。

“我怎麼不記得......你這個表情......”

爸爸翻了個身，面朝她，聲音啞得像在用砂紙打磨喉嚨：

“你當然不記得。他的事情你什麼時候記過。”

他不是在罵媽媽。

他在罵自己。

媽媽沒有反駁。

第三天早上，爸爸去了一趟公安局。

颱風中失蹤和死亡的人員名單已經張貼出來了。

我們小區的春遊大巴翻車事件檔案也被他翻了出來。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三十二個孩子在春遊途中因大巴側翻墜崖，只有四個倖存者。

弟弟原本應該在那輛車上。

如果我沒有藏他的書包。

爸爸坐在公安局的檔案室裡看完那份塵封多年的事故報告，然後他打了一個電話。

是打給奶奶的。

“媽。”

他的聲音很平。

“八年前春遊那次，懷錚說小恩會出事。您記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奶奶的聲音傳出來，中氣十足：

“記得啊，那小子心思歹毒......”

“那輛大巴翻了。”

“......什麼？”

“車上三十二個孩子，死了二十八個。”

“媽，如果懷錚沒有藏小恩的書包，小恩就在那輛車上。”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是一聲蒼老的、微弱的“啊”。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懷錚死了，媽。”

“颱風那天他把我們推進車庫，自己被捲走了。”

“他從七歲開始就在救我們。”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不知道奶奶那邊是什麼反應。

但說實話。

我不太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