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深宮不棄_第十七章 算了
算了,還是先帶回宮安撫一下。
轎輦繼續往前,在我柔聲細語的安慰下,她終於能正常言語。我把她的髮絲拂到一邊,又擦了擦她臉上的灰塵和淚水,這妝應該是救不回來了,她邊抽噎邊隨意一抹,抹了個七零八落,一副模樣比玄冥宮的妖魔還可怕。
到了未央宮,我本想讓她先去梳洗一下,平緩一下心情再和我細說。她點頭答應了,結果沒走兩步又跑回來了。
「娘娘,妾怕來不及了……」
此話一齣,她又開始抽抽搭搭起來。
怎麼回事,這一天大家都這麼慌慌張張匆匆忙忙忙忙碌碌的嗎?
我吩咐彩蓮端兩碗冰糖燕窩來,又讓宮人將她扶到了床上,她估計也早就累了,沒半點反抗的力氣。
「要不你還是睡一會兒。」我好心建議道。
她搖搖頭,眼圈泛紅,「娘娘,你聽妾說……」
她是第一次選秀進來的文懷玉,當時只封了個御女,如今已經升到昭儀了。
初入宮時,她爹只是個微末小官,因此她的位分也不高。她從小生活在皇城腳下,日子平淡但是過得清淨愉快。直到她哥哥執意要從軍作戰,立了戰功再回來,或者,幾年後去考武舉,爭取有個功名光宗耀祖。長子如此,父母自然是開心的,雖然不捨但是也送去了。
哥哥走後,爹找了門徑將女兒送入宮中,期盼家裡能出一位寵妃,好讓他的官職升一升。但是文懷玉多年沒有得寵,爹很快放棄了她,不知用什麼方法一路升官,升到了四品官員,雖然官職不大但好歹在重臣面前說得上話了。
這幾年皇上登基不久,邊疆受外邦人侵擾嚴重。懷玉的哥哥驍勇善戰,屢破敵軍,捷報頻傳,也升到了從三品歸德將軍。文懷玉因此受到了皇上的關注,升到了昭儀。
一路順風順水的文家也就此迎來了當頭棒喝。
兵部尚書被查出來與蘭親王勾結,意圖謀反,皇上決意嚴懲不貸,甚至牽連到了許多大臣。大臣們急需一個人出來背鍋,便把眼光放到了品級較低的文父身上,眾口一詞直指文家,兵部尚書甚至拿出了文父早年賄賂的證據,還有文家哥哥的一份。
文懷玉接到信件,知道這件事後,想著去求皇上,卻得知皇上在華清池,不便見客。她在門口跪著哭訴了很久,皇上終於肯出來,卻讓太監將她拖到一旁,自己則是背對她離開了。
她知道我還在華清池裡,便守在不遠處,等我出來,想讓我為她求情。
說完,她似乎是哭累了,昏了過去。
我試著喚了幾聲,她卻沒有絲毫反應。
這就讓我為難了。剛剛吩咐了兩碗冰糖燕窩,是我自己一次性全部喝掉好呢,還是隔一會兒再喝第二碗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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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文懷玉悠悠轉醒,剛睜開眼,估計又是想到了家裡的不幸,哭了一早上。
我本來免了她的請安,結果剛回屋裡,便聽見她悽慘的哭嚎一聲比一聲大,趕緊加快了腳步,免得被人聽去以為皇后動用私刑。而且我看她精神不錯,完全可以下地走走,走回她自己的宮裡。
我拿了八塊手帕給她擦眼淚,才終於讓她開口:「皇后娘娘為何不幫妾?」
「本宮並非無心幫你,只是有點難辦。」
白若思每日給你們上課,講得還不夠多不夠明白嗎?後宮干政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嗯…… 雖然白若思的原話不太好理解——「後宮嬪妃工作的地方在後宮,不在前朝,我們不能和皇上在一個工作室,不然會被兩個工作群一起踢出去的!」
聞言,她立馬抬起頭,眼睛瞪得渾圓,「娘娘,您儘管開口,只要妾能幫上的,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其實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頭緒,而且我也沒有要幫她的理由。後宮多一個嬪妃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新人送舊人,舊人送新人,不都是很常見的嗎?
「本宮不需要你赴湯蹈火,」我嘆了口氣,「你先回宮,茲事重大,本宮再想想。」
她凝視著我,眼裡的淚光閃現,良久,將脖頸上的玉解下來放在我手裡。
「娘娘,這是妾及笄那年,哥哥命工匠給妾打的,當做妾給娘娘的謝禮,如果挽救不了,那希望娘娘能准許它陪著妾一起下葬。」
玉上正反面分別刻著一「玉」一「瑾」。
「哥哥單名一個瑾字。」她如是解釋道。
文瑾。
我愣住了。
真是個好名字,好到與我童年一位摯交同名同姓呢。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將她送出未央宮。
文昭儀走後不久,我走到了窗臺前,彷彿透過這外圓內方之物看到了從前。那時我還不太懂事,每日聽著所謂的禮義書辭,寫著各種各樣的詩。爹幾乎每日都要接待很多賓客,他們大不相同,有的人會手提重禮,有的只是背一把劍,衣衫破落著就來了。
娘被送到了道觀養身子,家裡都是長姐在照顧我。有一日,我不願吃飯,長姐哄了我許久,我不耐煩了便往外跑去,跑了一會兒,迎頭撞上一個人,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他的脾氣很好,面對我這個突然撞倒他的不知從哪來的小丫頭,不但沒生氣,還把我扶起來,拿出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飯粒。我和他聊了多久,長姐終於找到我,拿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呵斥了我一句,又向那個男孩道歉。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那幾日我茶不思飯不想,長姐問我怎麼了,我說他答應會給我帶禮物的,這麼久沒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呢。長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笑嗔道,若是那個人敢來,非要讓下人把他皮扒了丟出去不可!
長姐一向賢淑,我想不到她會說這樣的話。看來,以後見到那個男孩不能和長姐說了。
過了幾個月,我才在家裡再次見到那個男孩。他一見到我便認出了我,不但繼續上次的話題和我說了好久,還送了我一捧花種,讓我種出來告訴他這些都是什麼花。
我問他為什麼要送我這個,他說因為我上次說過自己喜歡身邊花團錦簇的模樣。我本來還想和他說一些什麼,可是我覺得長姐快來找我了,便急急地與他約定下一次見面。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可能有很長時間不能見面了。」
他沒告訴我原因。
確切地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我。那時彩蓮從我身後慌張失措地跑來,告訴我長姐馬上就會忙完,要來找我了。
他也不留戀,丟下一句「有緣相見」便往門外跑去,速度之快,我根本不可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