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留,兩人疚_第 6 章 宥梨
第 6 章
“宥梨,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周老師後來跟我說,這是鬱子琛第四次找她時問的話。
他的措辭變了。不再是“給我一個機會”,而是“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回來了”。
據說那天他站在周老師辦公室門口,瘦了一圈,眼下青黑。
周老師說她原話回覆的:“鬱同學,我只能告訴你,她現在過得很好。”
他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說了句:“是我活該。”
周老師把這句話也轉述給了我。
我聽完,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像聽一箇舊聞,情緒已經過了保質期。
倒是方宥桐的反應比他更大。
她輾轉找到了我里昂同學的社交賬號。
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
然後透過那個同學找到了我的新郵箱。
郵件標題是:“妹妹,我們談談好嗎?”
內容很長。
她說她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消失,說她很擔心,說媽媽天天哭。
說鬱子琛像變了一個人,每天借酒消愁。
說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
最後一句是——“梨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是親姐妹,你不能就這樣不要我。”
我把郵件看了兩遍。
通篇找不到一句“對不起”,也找不到一句具體的反思。
所有的表達都指向一個意思:你的離開讓我們很不方便,請你回來。
我沒有回覆。
二月份開學後,課業越來越重。里昂美院的教學方式和國內完全不同。
導師不會告訴你該畫什麼,只會在你畫完之後問你“為什麼”。
第一次作業展評的時候,我的畫被掛在最中間。
教授站在畫前看了很久,轉頭問我:“這幅畫的主題是什麼?”
我說:“關於在場與不在場。”
那是一幅人物群像。三個人站在沙灘上,但構圖的焦點不在人身上——在他們之間那塊空白上。
一個明顯屬於第四個人的空間,被留白了。
教授點了點頭:“很好。創痛是最誠實的表達。”
那天評審結束後,一個法國同學走過來跟我說:“你的畫讓我想哭,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笑了笑:“大概因為你也當過那個空白。”
三月中旬,我在學校的郵箱裡收到一封轉發郵件。
是國內一個新銳藝術雜誌的約稿函——他們看到了我在里昂的課程展作品,想做一期專訪。
我答應了。
專訪在線上進行,編輯問了很多問題。
關於我為什麼來法國,關於我之前的創作經歷,關於那幅留白人物群像的靈感來源。
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希望這篇報道讓誰看到?”
我想了想,說:“不需要讓誰看到。只是記錄我現在的狀態。”
但雜誌出刊之後,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周老師最先給我打電話:“宥梨,你上雜誌了!我給你裱了一份放辦公室了!”
然後是媽媽的電話,語氣裡多了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
大概叫意外,或者叫侷促。
“梨梨,你那個......雜誌是真的啊?你爸拿給街坊看了,大家都說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嗯。”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不確定。”
媽媽說了好一會兒別的,拐彎抹角,最後還是說到了那個繞不開的名字。
“桐桐看到那個雜誌了,她打電話跟我哭了好久。說她以前不知道畫畫對你這麼重要......”
我握著電話,很平靜地說:“媽,我掛了,要上課了。”
“哎你等一下——子琛讓桐桐轉告你,他說他等你,等你什麼時候——”
我把電話掛了。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抽新芽了。
里昂的春天來得比國內晚一些,但真的來了之後,整條街都是淺綠色的。
我站在窗前,忽然覺得這是我二十四年裡第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