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留，兩人疚_第 4 章 妹妹

第 4 章

“妹妹！週末有空嗎？我跟子琛說好了一起去看那個沉浸式畫展，票都買好了！三張！”

方宥桐的語音訊息在我準備專案申請材料的時候彈了出來。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她又發了一條：“怎麼不說話呀？你不是最喜歡看畫展嗎？”

我最喜歡看畫展。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格外諷刺——我是為了看畫展才讀的美術，是為了畫畫才考的研。

而她把這個當成附帶我出場的理由，像在選單上加一道配菜。

“那天有事，你們去吧。”

“什麼事呀？週末能有什麼事？”

“導師的事。”

方宥桐發了個哭臉表情：“你最近好忙哦，都沒時間陪我玩了。子琛也說好久沒見你了，他還說——”

我把訊息列表往下滑，沒繼續看。

週末我去了學校行政樓辦退學手續的前置流程。里昂的專案是以交換生身份去，但周老師建議我同時申請那邊的碩士學位。如果順利，兩年後可以直接轉正式學籍。

換句話說，我要離開這裡了。

不是出差，不是旅行，是徹底地走掉。

辦完手續出來的時候，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梨梨，你姐說你最近情緒不好？怎麼了？是不是跟子琛吵架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行政樓的臺階上，陽光很刺眼。

“沒吵架，媽。”

“那就好。你姐還說你不跟他們出去玩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也沒有。就是在忙自己的事。”

媽媽的語氣軟下來：“梨梨啊，你姐也是關心你。她跟子琛認識這麼多年，你別總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姐幫你們牽線搭橋的，你要感恩知道嗎？”

感恩。

這個詞從我記事起就和方宥桐繫結在一起。

小時候，她把用舊的水彩筆給我，媽媽說要感恩。

她穿小了的裙子給我，媽媽說要感恩。

高中她把鬱子琛介紹給我當男朋友——按照所有人的邏輯，我更應該感恩。

因為是她不要的，才輪到我。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把通話記錄翻出來。

上一次媽媽主動給我打電話，是兩個月前——問我能不能幫方宥桐的公司設計個logo。

免費的那種。

手機又振了，這次是鬱子琛。

“寶寶，你最近怎麼老不回訊息？你姐都急了。”

永遠是“你姐急了”，“你姐擔心了”，“你姐說你怎樣了”。

從來不是他自己。

我沒回。

繼續往下翻之前的聊天記錄，找到了三天前他發給我的那條。

“梨梨，你姐說你生日她想給你辦個小派對，問你想要什麼禮物？”

我的生日。

要從我姐嘴裡問我想要什麼。

我回過去的是：“隨便。”

他說：“那就讓桐桐看著安排吧，她比較會搞這些。”

我的生日，我姐安排，我男朋友轉達，我只需要到場就夠了。

多麼完美的分工。

接下來的一週，我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

簽證材料、學分轉換證明、導師推薦信、作品集整理——周老師幫我對接了里昂那邊的教授，他們看了我的畫非常滿意，說一月份就可以入學。

一月。還有不到兩個月。

整個過程裡，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故意隱瞞，只是在準備的那些天裡，鬱子琛只發了兩條訊息找我——一條問我姐想要的那個限定口紅色號是什麼，另一條是轉發了一個搞笑影片。

方宥桐倒是每天都發訊息，內容無外乎“子琛今天說了什麼”“子琛帶我吃了什麼”“你猜子琛送我什麼”。

我有時候恍惚覺得，她才是那個女朋友。

拿到簽證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去了一趟畫材店，買了一盒新的溫莎牛頓水彩。十二色的，很小一盒，可以塞進行李箱。

出國的事辦妥了，我寫了一封郵件給導師確認最後的行程。

然後開啟微信，點進鬱子琛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還停在他三天前問我口紅色號的那一句，我沒回，他也沒有追問過。

我想了想，退了出去。

開啟方宥桐的對話方塊，最近一條是她發的一個自拍，和鬱子琛在咖啡廳裡並肩坐著，配文：“我妹妹的男朋友真帥。”

我也退了出去。

機票訂在週五凌晨。

週四晚上，我拎著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門口。

環顧了一圈——茶几上攤著方宥桐讓我幫忙設計的logo草稿，書架上插著鬱子琛送的書，冰箱貼是三個人的合照。

我把合照取下來，看了兩秒，放進了抽屜裡。

關門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計程車上，我把手機開了飛航模式。

凌晨三點的機場人很少，燈光慘白而明亮。

值機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是否有托執行李。

我說：“一個箱子，一個畫筒。”

“目的地裡昂？”

“是。”

“單程還是往返？”

我笑了一下。

“單程。”

登機口前，我取消了飛航模式。訊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方宥桐：“妹妹明天你有空嗎，幫我看看那個logo改了一版。”

鬱子琛：“梨梨，週末有空沒？你姐想去那家新開的甜品店。”

還有媽媽：“桐桐說你好幾天沒回訊息了，是手機壞了嗎？”

我一條一條看完。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在哪裡，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他們只是覺得我消失得不太方便。

廣播響了，通知開始登機。

我關掉手機，走向登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