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漢宮月_第九章 我都有點後悔了
我都有點後悔了。不在好好在長門宮享清福,跑來霸陵自討苦吃。
怪不得劉徹那麼輕易,就答應了讓我來霸陵。他就是篤定了阿嬌從小嬌生慣養,吃不得苦頭,要不了多久就會求著回去。
誒,可惜。
我永遠都不會虧待自己。
武帝有錢,我來的時候早就料到霸陵的日子不會太好過,所以就託竇太主去管王太后要錢,把我的俸祿漲了兩倍。畢竟是去為太皇太后守陵,王太后自然不好拒絕。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初到霸陵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大家的伙食,保證三餐有肉,飯菜管夠。所以我來到霸陵的第一個月,所有人就都面色紅潤了起來。
我還小小地改善了一下她們的工作制度,改成輪班制,減輕她們枯燥又無意義的工作量。
陵園內不許打鬧嬉戲,所以我就允許她們走出陵園,到山下的溪邊浣衣,她們常常藉著浣衣的名義在山下逗留玩耍大半日。雖然仍有護陵軍看守,但是浣衣仍舊成為了她們最喜愛的工作。
我還放她們輪流回家探親。
這個舉動十分冒險,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十分後怕。守陵不比在宮裡當差。這些守陵的宮女,非死不得出陵。一旦來了皇陵,就只能日日點著蠟燭苦苦煎熬,熬長了年歲熬爛了青春。
所以她們都說守陵還不如殉葬,免得憔悴望西陵。
所以放她們探親,我冒了很大風險。怕她們一去不回,也怕自己因此闖下大禍。可看著我面前的這些大好年華的青春少女,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這麼一日一日在此煎熬,了無生趣的、麻木絕望地活著。我實在……於心不忍。
第一個被我放回去探親的是一個叫且奴的小姑娘,今年剛剛二十歲。我剛來的時候,她面黃肌瘦一副怯生生的樣子,但卻十分乖巧聽話。平時綠袖交代她的事,她總是能一絲不苟地完成。
可我放她回家探親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回來。不止是她,我那次放回探親的一共有十人,沒有一個人回來。
當時霸陵的一位掌事姑姑還勸我,她是文帝時期的一位末位嬪妃,文帝仁慈,去世之前將所有低位后妃全都放還歸家,她因家中無人所以自願留下為文帝守陵,如今已經將近三十年。
她說:「小娘娘,這些守陵的宮女,就像是漁夫船艙裡的魚,你現在看著她們死氣沉沉的,可你一旦把她們放出去,那就是如魚向海再想讓她們回來,可就難了啊。一旦有守陵宮女出逃,宮裡若是追究下來,恐怕就算是你也擔待不起啊。」
於是第二日,我便召集起所有守陵宮女訓話。
我說:「我初到霸陵之時,見你們生活困苦,拿出自己的俸祿為你們改善伙食。見你們生活苦悶,便許你們下山浣衣,你們這才能像普通女子一樣在山下玩水嬉戲。你們說思念家人,我便冒著被問罪的風險,放你們回家探親。
「可是,各位。我本沒有理由要這樣做。我只是同情各位的處境,想為你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這本是基於我的善意,可如今你們也看見了。我放你們回家探親,卻沒有一個人如期歸來。如果宮裡追究下來,我將難辭其咎。」
「所以,希望各位今後好自為之。探親之事,今後也不要再提了。」我同情她們的遭遇,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斤兩,我無法幫她們和這個世道做抗爭。
她們是歷史洪流封建產物下的悲劇,結果早已註定。我能做的也不過是,讓她們在此之前過得好一點而已。
我話一說完,她們就烏泱泱地跪了滿地。
有性急的宮女早已出聲求情:「娘娘,您發發慈悲吧。奴已經十年沒有回家了,奴連老孃長什麼樣子都快記不清了。娘娘若是放奴回家探親,奴不要五日,三日,三日即歸。絕不逃走!」
她此言一齣,各種聲音便不絕於耳了。
「奴也不會逃,一定如期歸來!」
「是啊,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娘娘……」
她們左一言又一語,不住地給我磕頭,不一會兒就哭了一大片。人性如此,不管她們此刻說得多麼情真意切,一旦看見自由就在眼前,難保不會陡然生變。
雖然我心裡清楚,可我還是想再給她們一次機會。只不過這次,我要她們找人擔保,如果她們中間有人不回來,那麼為她擔保的人就將無法再探親。
這個方法很有成效,每個人都希望有人為自己擔保,每個人都怕自己擔保的那個人不回來。只有這樣,她們才能真正與我同一立場。風險平攤,才會人人自危,才能同舟共濟。
只有,那十個人的逃跑,真正讓我犯了難。在她們被問罪之前,我必須給宮裡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在陵園附近瞎轉悠,不知不覺來到了她們浣衣的溪邊。女孩們嬉戲打鬧著,陽光下一張張明媚的笑容,是在山上陵園中見不到的風景。
明明只有一牆之隔,牆外就是鮮活的生命,牆內就是枯萎的人生。
啊,我不由得感嘆。還好,我沒有生在這個時候。
我正發著呆,一支流箭飛來,插在了我的腳邊,護陵軍瞬間警惕了起來。我朝著箭來的方向看去,遠遠的馬背上坐著一名少年。
遠遠地看不真切,直到他朝我揮手。
「你們先帶她們回去吧。」我看著驚慌失措的宮女們,衝為首的護陵軍說道。
那首領遲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抬手作勢就要打他。
「怎麼,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那首領也是個年輕人,成日里跟我嬉皮笑臉慣了。嘿嘿笑著說,「沒有沒有,那屬下先帶她們回去。」
他們走了之後,我也朝那少年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是數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個小孩。
「小鬼,怎麼是你啊?」
他錦衣華服,逆著光端坐在馬背上。駿馬高大他又頎長,背後有光。我站在馬前,不得不用手擋著光,仰著頭跟他說話。
那小鬼只是看著我不說話,抿緊了唇。
我心下了然,「又跟家裡鬧彆扭了?」
那小孩點點頭,「我不想回去了。那人是我娘後來嫁的人,他要納妾,容不下我。」
嗷,就是繼父。
「我把他打了一頓,跑出來了。」
我嘆了一口氣,捂著痠痛的脖子:「你先下來。」我仰得脖子都酸了。怎麼每次這小孩都喜歡坐那麼高。
「那你以後怎麼辦?」